叶庭深才二十一,面容已有中年人的深沉与疲态,他张了张口,喉头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他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一步落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常叔这些年虽然知道小姐凶多吉少,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还是有那么一丝希冀的。此刻那一点点夹缝中生存的希冀,随着叶庭深一滴泪,怦然消散。
他颓然地靠在门上,手上的灯笼应声落地,露出一抹幽暗的火光,随着一缕凉风,逐渐熄灭。
他不知小姐的消息从何而来,只知道叶庭深在此之后变卖家产,又寒窗苦读两年,准备丁忧结束之后的秋闱。
二十二岁的叶庭深面色蜡黄,满脸胡渣,终日埋没于书山学海,忘情苦读,好似唯有这样他忽略世间的孤独和仇恨。
“常叔,只有去盛京参加科考才能救叶家,我一定要考上给苗苗和爹娘报仇。”叶庭深终日碎碎念叨,有时忘乎所以还会真臂高呼,常叔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戚戚然,但又无可奈可。
那年秋天,叶庭深参加乡试,考取了龙虎榜第一名。
三年唯有这一天他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放榜后他赶回家中告诉常叔,又在爹娘的灵台前磕了三个响头。
会试是在半年后,他一刻也不停地温习课业,不敢有半点马虎。冬日大雪纷飞双手冻得都是疮,他一边呵气一边将冻住的墨研开。街上敲锣打鼓贺新年,他双耳不闻,不知不觉年节将尽。
常叔替他早早打包好了行李,只等来年二月踏上盛京。
叶庭深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科举上,常对他说:“常叔,我一定能考上。”
常叔对此亦有期望,不是希望叶庭深当官报仇,而是他能离开这地方,去盛京,去往更广大的地方。他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被困在原地。
叶庭深进京赶考那日晴空万里,常叔年纪大了,不方便随行,便提前安排了一个书童跟着。简陋的马车缓缓前行,常叔站在空寂的叶宅门口遥遥相送,心中祈祷叶庭深一路平安。
半月后的某夜大雨淋漓,雨水如瀑将叶宅的瓦檐冲刷得哗哗作响,仿佛掺杂着龙王的怒气,将天地搅得不得安宁。
常叔在雨生中彻夜难眠,忧心屋子的瓦檐是否安好,起身查看。
约莫是五更天,他撑着伞沿着廊庑将叶宅绕了一圈,行至大门时,突然听见门外哗哗雨声中裹挟着踏踏马蹄声。
他心下诧异,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恰逢天上劈下一道闪电,刺眼白光如银龙游走在昏沉天际,轰然在他眼前炸裂。
白色照亮了门缝中张望的脸庞,也照亮了匍匐在门前深陷于水洼的身影。
那道身影披着翠如竹柏的长衫,竹柏被暗色染指,深深浅浅。常叔一眼看出那是他替叶庭深置办的衣物,脚下踉跄跌倒在地,手中的油纸伞不知滚去了哪里。
“少爷......”
“少爷!”
常叔站也站不起来,一把推开门,连滚带爬地冲进雨幕中,将昏迷不醒的叶庭深扶起。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浑身滚烫。常叔惊惧之下,目光被手上沾上的鲜血狠狠一刺,红花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变得模糊,他的手颤抖不止。
“叶庭深没有去盛京,而是被人绑架,囚禁半个月还遭受了毒打?”成丰惊愕地瞪大了双目,攥紧拳头愤然问道。
“是啊,少爷连济州都没出去就被人拦了下来。他回来后高烧不止,我请了许多大夫,都说回天无力。两个月后,他居然奇迹般转好,只是人像脱了一层皮,眼中再也没有一点光彩。”常叔回忆道。
百里珩拧眉:“他有没有说是谁做的?”
“少爷说一定是当年那些官府的人怕事情败露,所以不让他进京赶考。”
百里珩问道:“他可有证据?”
“应该是的,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官府那帮人草菅人命,连叶家最后一个苗子也不放过,庭深读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过了乡试,连进京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心酸处,常叔又拿袖口抹了抹眼泪,哽咽道:“他们是想赶尽杀绝啊。”
“庭深错过了会试,如若再等乡试还要三年,他已没有那个心性。他跟我说,就算他不去参加科举也要进京,他一定要让圣上替他做主查明真相。我只道他是烧坏了脑子,开始说胡话了。圣上怎么可能见他呢?”
叶庭深能从床上起来后,双眼凹陷、脸颊瘦削,身型瘦了一大圈,已看不出往日的模样。
常叔看不过去,好心劝道:“少爷,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们小老百姓怎么和他们斗?您担心身子。老爷夫人在天之灵看到您这副模样,也会心疼的。”
叶庭深稍显木讷的视线缓缓挪到他脸上,眼中涌出复杂的神色:“怎么过去?那是我爹娘我亲妹妹,难道让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吗?”
常叔低声叹息道:“少爷,现在您哪儿也去不了,还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