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何时开始酗酒,整日浑浑噩噩,待常叔发现时他已将叶家积蓄挥洒得所剩无几。饶是如此,他喝得烂醉时还会像孩童一样懵懂地望着常叔说:“常叔,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有时也会说:“我怎么在这里?我要参加春闱,我的书呢?我的书呢?”
“常叔,我能考上我一定能考上。”
“爹娘妹妹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大夫说他是受了刺激,精神不好了。
转眼叶庭深已二十三岁,他往日的同窗有些已远走他乡,有些做了教习先生,有的结婚生子,只有他被困在十九岁那年。
常叔年纪大了,腿脚、眼神都不好了,叶宅里留下的余钱不多,他就替周围的人做些粗活换点口粮。他还是任劳任怨地照顾叶庭深,只是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熬过冬日的凌冽,气候渐渐回暖,日晖落在新长出来的绿芽上,总算快要开春。
常叔知道叶庭深近日浑浑噩噩,他心神受创,能够活下来已是不易,再多的劝慰也无济于事。可他没想到的是,叶庭深酗酒成性,身上又没有余钱,竟然深更半夜去偷酒馆的酒喝。
酒馆的杂役将烂醉如泥的他赶上大街骂道:“你还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做这样的腌臜事?你对得起你的爹娘吗?”
叶庭深醉得头晕眼花,耳畔的质问让他眉间蹙起,醉醺醺眯起双眼踉踉跄跄地走入寒风中,喃喃道:“读书......读得再多有什么用?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是书生啊!若能重来一次,我就算和他们拼命,也要讨一个公道!”
此时虽然过了冬日最冷的时候,却还在二月,夜里的长街不说天寒地冻,也不是人能待的。
等到第二日常叔在叶家巷口找到他时,他已经浑身冻僵了。
他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倚靠在大树下,里衣褪到腰际,原本离开家中时身上披的长褂长靴散落在四周。
清晨薄雾冥冥,早起路过的小厮远远看到这样的人,都恨不能离得远远的。
叶庭深一夜未归,常叔心里着急,晚上都没合眼,鸡鸣时分便出门去找。还没走完巷子,便瞧见他僵硬的肢体。
常叔定在原地。
远处的小厮望了他一眼,又瞥向树下,摇摇头走开。
可他无法挪开步子。
他应该上前将叶庭深带回去,可他不敢。
他不知停留了多久,约莫是一炷香,也可能是半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日光铺满了巷子,他才匆匆回神捡起地上的衣物为叶庭深遮挡。
他不敢看叶庭深的神情,却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叶庭深双目紧阖,两颊肌理微微向上扬起,像是陷入了一个美妙的梦境。他鼻头一酸,眼眶兜不住泪珠,从眼角淌了下来。
常叔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想将心中憋了许久的沉闷一同宣泄而出。厅堂里再无声响,沉寂片刻,百里珩问道:“叶家先前可有与人结仇?”
常叔连忙遥遥头:“没有的。叶家做生意本本分分,我在叶家二十多年,连个上门讨债的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有仇人?你们大可以去问。”
既然不是结仇,叶家的遭遇实在蹊跷,江焕敛眉问道:“叶庭深当年进京赶考有一枚能证明举子身份的浮漂,既然他没有离开济州,那枚浮漂可留下了?”
常叔思索了须臾:“应当还在书房,我去看看。”
侍卫带着他去书房搜查,半晌人悻悻而归,摇了摇头:“或许是我记错了。”
百里珩与成丰暗暗对视一眼,牢里那人手上的浮漂极有可能是真的。
百里珩不再继续追究,转而问:“叶庭深葬在何处?”
常叔紧张道:“你们想做什么?”
江焕会意,柔声安抚道:“常叔莫怕,我们只是想对一对他的身份,叶庭深身高样貌如何?”
常叔狐疑地拧起眉头,但还是细细说来,成丰听后与百里珩对视一眼。盛京狱中之人与他所说相差不大,不过是否真的是叶庭深,尚且不能下定论。
“我们怀疑叶庭深还活着。”百里珩沉声道:“如今有一身犯要案的男子自称是叶庭深,被关押在盛京刑部狱中。此事或许另有隐情,我们是来帮他调查清楚的。”
常叔神色慌张:“你们打算怎么调查?”
百里珩目色幽深,像一团没有划开的浓墨,沉声道:“开棺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