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
“你看这叫的也像个妖怪,真吓人。”
“啧啧,看着像小孩,其实吃过人了吧?”
“说不定前些日子失踪的王石匠就是……”
王石匠,对,王石匠。齐欢记得这个人。
那是除了娘亲以外对他最好的人。王石匠会给他雕石头小人玩,会听着他的描述帮他雕精致的石龙,正好巴掌大,栩栩如生,能让他抱在手上把玩。
他时常想,他的父亲或许就是这样威风的。他手中的石头小龙有一天会在云雾中化作真正的龙,飞入这座小小的院中,带着他和母亲回到天上去。
于是他每天和母亲一起等着,等着一抹和他同样的银色。但每天,只有那个手艺精湛的石匠会为他们送来柴火,送来一些在外捕来的野货,或是偶尔去城中带来的糕点布匹。
齐欢不敢常在屋外玩耍,便总是躲在屋中。他便总要从门后偷偷看见,娘亲坐在那一方长凳上,王石匠也在,二人的手,有时候也是挨在一起的。
他忍不住要怀疑,父亲真的还会回来吗?
他忍不住要想,要是王石匠是他的父亲就好了。因为母亲提起父亲时眼里总是噙着泪,提起王石匠时又是微微笑着的。
可从某一天起,王石匠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们。
村里人都在说,是为人如他也受不了一个带着小妖怪的寡妇,干脆离开了村子;有人说,是他早就中了妖法,终于有一天疯了,躲进了山里;有人说,是那个小妖怪把他骗进屋里,吃得骨头也不剩。
只有齐欢知道,王石匠是因为娘亲说想看新开的茉莉,才独自跑了远路,要去城里替她买一盆回来。
但是那几天的大雨落得太猛,把山里的石头都冲了下来,砸进河里,同泥土一起冲走了,什么也不剩。
就连那些石雕,也被一个个翻了出来,同他的娘亲一起摔得稀碎。
尚未长开的断角落到地上,被一脚踹进旁边的河里,卷入波涛间不见踪影。一个黑布袋子被人毕恭毕敬递了上来,那戴着白面具的人高举手中的剑,把那孩子拎起了,向众人展示。
“诸位!我张天师今日在此除一祸害!护一方太平,保万家平安!”
“好!”
“把那小妖怪扔河里去!”
“把他宰了!让他害人!”
雷光乍起,叫好一片,将那稚嫩的声音彻底盖了下去。
“娘……亲……”
他的娘亲有一头绸缎般顺滑的乌发,此刻全混进了泥土里。绣着茉莉的漂亮衣裙也淋得湿透、染得通红。脸半掩在地上,眼睛还在看着他,却再也没有了回应。
只有血不断地淌出,再被雨水冲了干净。
——
齐清轩深吸一口气,抬头朝前望去。
村东头是一处破败土房,里面早就不剩下什么,只有萧条的院子和被风雨压垮的墙。十六年来再也没有人踏入,灰尘布满各处,将一切掩埋。
却有另一抹突兀的青立在院中。那柄青伞盛满月光,又让其从金银莲上倾泻出去,尤为惹眼。
屋前窗台上,摆着一支正盛的茉莉。
“先生。”齐清轩快步上前去,“您何时来的?”
“好不容易休息几日,我可闲着呢。”姬瑾随手抹去窗台上落满的灰尘,“有人估计早知道我在这了,不然也不会跟来。”
那只手在衣袖上将灰尘掸干净了,伸过去放上齐清轩的发顶。齐清轩便微微低头,眯起眼睛,任自己那头银发被摸得有些乱。姬瑾眼底甚是宠爱,看着这般乖顺模样不禁笑了,柔声问道:“玩得可还开心?”
“嗯。”齐清轩应了一声,又嘿嘿笑起来,像个没大的孩子,“我很喜欢他们。”
“那就好。”姬瑾拍拍那手感极佳的头顶,颇为欣慰,“你从小不肯同外人讲话,可把我和阿瑶急的。”
齐清轩转看向那窗台上的茉莉,问:“这是先生放的?”
花开得喜人,枝叶完整鲜嫩,亦有着淡淡的香味,仿佛才刚被折下,仍旧鲜活如初。
“既然拜访,总得带些礼物。”姬瑾笑答,“你说过你娘亲喜欢茉莉,我便偷偷折了枝新的。记得别告诉阿瑶,不然她得生气了。”
“谢谢先生。”齐清轩顿时笑得欣喜,点点头。
“我也只是顺道来看看,等玩累了再回来也不迟。”姬瑾再拍了拍齐清轩的肩膀,“关大夫为人不错,跟着走走没坏处。”
齐清轩闻言眨眨眼:“您不告诉他吗?”
姬瑾望了一眼远处的庙,笑道:“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不再多说,只撑着伞往外走去,顺势轻轻推了一把齐清轩。
“好了,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
天色已晚,可这小山村却是不得安宁。
都说是那张天师横行霸道久了,终于招来祸端,看到白天那道雷没有?那是来劈他的。
那伙人指不定是来除害,于是张天师就被吓成了疯子,大晚上披头散发在村里疯跑四处敲门砸窗,一边大喊着:“我真的是天师弟子……我真的是天师弟子……”
那撕心裂肺的动静就是最上面的天师庙里都能听见,不一会村里就都亮起灯来。喧嚷声渐渐响起,而后是哄闹的骂声,将那句我是天师盖了下去。
也没人敢往天师庙去。白天那道惊雷把一村的人震慑了个十成十,这张天师一疯,他们更是避之不及。而直到村中聚起人声,他们这才惊觉,大半个村子不知何时都没了声息。
又有人说,听见了十几年前村西头时常传来的歌声,看见了一道银色的鬼影……
不出几日,这座村子再也不见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