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烟寺上香火依旧,五蕴山耸入云端,山脚下则仍是簇拥着的城镇。前段日子那出送山神引发的轰动已差不多平息,于是辽镇上便还是那般,前去寺中参拜的人一如既往在此落脚,街上热闹不减,人群不至于拥挤。
当啷,当啷。
石板小径上传来厚重碰撞声,似是重物有节奏地敲击着地板,伴随着一阵缓慢沉着的脚步。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曾见过一个银发的年轻人来过此处?”
那是一个尤其高大的黄衣和尚,头戴宽大斗笠,手拄一近乎一丈高的金禅杖。待慢悠悠停在巷口翻了新的书铺前,他微微弯腰朝门前矮凳上的老人行礼,声音沉且缓,如同浑钟。
老人本在歇息,听见询问睁眼看去,便见太阳都被牛高马大的和尚挡了大半。而那和尚绿幽幽的眼睛笑眯眯的,虽看着和善,却叫他不禁坐直了些。
“银头发……没有。”老人捋捋胡须,仔细想了想,再是一声恍然惊呼,“但前些日子巷里飞出条银龙!大师莫不是在找——”
“施主可知它去了何处?”和尚又问。
“这我记不清了。”老人答道,“唉,大师您来晚了。宁霄天师前几日刚回永萍,也不知还找不找得到人……”
和尚听罢抬起斗笠,伸手摸摸自己的光头,疑惑道:“宁霄天师?”
老人立刻来了劲头:“听说是天择殿的一品天师呢!巷里闹了十几年的霉气,他一天就解决了!为人随和,年轻俊朗,仙姿翩翩似谪仙,瞳中皎白若云端,连跟着的护法随从都一个个丰神俊朗,好生叫人艳羡!”
听罢,和尚摸着光头想了半晌,把斗笠戴了回去,只道:“多谢施主相告,小僧先行告辞了。”
“哎!大师慢走!”
从书铺前走出不远,和尚突然驻足沉吟片刻。
“……原来柳施主找小僧,是为此事?”
——
“叫宁霄如何?”
“嗯……宁霄……有些太大气了,照夜……这个还是算了,怕这孩子有阴影。”
“怎的这般为难。”
白衣白发的赤叶竹妖看上去很是无奈,竹青竖瞳正跟着另一人来回踱步。
另一人,身披件玉白金边单薄寝衣,白发散至齐膝,金丝随动作摇晃,赤着脚把遍地竹叶踩得簌簌响。身姿端庄,头发却是有些乱的,堪称美艳的面庞上更是寝食难安般的忧虑,金瞳转来转去,很是摇摆不定。
“睡到一半跑来我这想名字,不如明早再说?”墨行枝望了眼崖前当空的明月,转而劝道,“问过莫归了吗?”
“问他?万一这死脸木头起个阿猫阿狗岂不是要把我气死?”那人背过手,摇头大叹,“老墨,你可知我早就想要个孩子,却苦于一直寻不到配得上我帝初之名的心仪女子而堪堪作罢?如今喜得一子,万不可马虎啊。”
见劝不动,墨行枝转而岔开话题:“我记得天道堂想撮合你和乾山地君,不是正好?”
那人神情一顿:“说什么呢,那是本仙首拜把子的兄弟。”
“……”
二人身旁,还有一个不及墨行枝膝高的孩子,身穿一件整齐的素白单衣,柔顺黑发被仔细梳齐了,垂到脚踝。那双白瞳也同样跟着那人移动,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就算你睡不着,也让这孩子休息会呀。”墨行枝说罢微微弯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温声问,“困了吗?”
孩子抬头看向墨行枝,半晌,摇了摇头。
却见那人似思考无果终是放弃了,再而长叹出一声,几步到孩子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按上那纤瘦的肩膀,金瞳严肃地看着,问道:“好孩子,你想要什么名字?”
“……”孩子只眨了两下眼睛。
许久没听到声,那人顿时悲切:“莫非性子也同莫归一样是个哑巴?!”
“也别为难他呀。”墨行枝无奈笑笑,“别着急,总能想到的。”
那人却不依,更加认真地看着那双透着些许茫然的清亮白瞳:“我见这孩子眼中灵动,是聪慧之才,即便年纪轻轻,也定能……”
“你啊……”墨行枝叹气。
——
“凕哥?凕哥?”
洛凕再睁眼时,便见天光已亮。蹄声阵阵,马车中倒还平稳。他倚在宋云轻肩上睡得沉,被李言清叫醒时,车轮已经缓了下来。替宋云轻披好斗篷,再而下车,便已是城中喧嚣。
将近一个月过去,永萍还是洛凕熟悉的样子。
精琢檐角撑起泛灰的天,楼阁之间人来人往,齐整石砖铺砌成康庄大道,车辙碾过繁复雕花,缓缓驶去却不留痕迹。
一切好像与洛凕刚到此处时所见一致,只是那时他仍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而如今那对他而言已是南柯一梦,他记起自己早就来过无数次这个地方,而次次都似是如此。
永萍仿佛定在了漫漫长河中,永远都是这副喧闹华贵的模样。
另一辆车并行停下,是齐清轩和柳时先后下了车,一人抱着刀避远两步,一人下车后便夸张地舒展一番。
“在下还是不习惯马车。”柳时看上去十分疲累,“断罪宫好歹有蛟龙那么大的蜈蚣,在南疆赶路那是一日千里,可惜不能带来中原……”
“多大?!”李言清愕然惊呼。
除了洛凕,其余二人脸上皆多少有些嫌弃。
只见几座楼宇般的漆黑马车早早停在城门前,蛮横地将大路拦了一半。而前面恭敬站着两排下人,似已等候多时。行人更是被一列守卫拦在外头,寸步不能靠近,只能伸着头往前望。
“哎,这是李家的车吧,是来接哪路贵客啊?”
“你这都不晓得?是他们小少爷出游回来了。”
“难怪难怪,次次都是押回来的,我都忘了还有这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