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洛凕看向别处。
这俩兄弟一点没变。
——
“吉时到!祭河神!”
江流翻腾,暴雨倾盆,同他来到这镇上那天一模一样。
上一次这条木栈上挤满人,是因为从江里救上了人。即便素未谋面,却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欢喜庆祝。
这一次,是因为要将人投入江中,换来年无病无灾。即便朝夕相处,却有人低声非议,有人叫骂埋怨。
“难怪他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老,和刚来时一模一样……”
“我们也没有亏待他,怎么连洛家都害啊……”
“唉……好心怎么救了个妖怪……”
“我早就觉得他那眼睛不正常,谁没事往脸上画那东西……”
洛凕被链条绑在身上,站在栈桥尽头,看着栈前不断交头接耳的镇民,神情是始终平静的。哪怕暴雨将他淋得湿透,同链条一起要将他扯入江中,他也一动不动。
他好像,早就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事了。
多到他数不清,多到他已经麻木,多到他除了叹息再也生不出别的感想。好像有个声音在心底嘲笑,说看吧,哪怕一开始再安定美好,可你无论到哪都是一样的。
都是你害的。
“都要被扔进江里了,怎么还是那副表情?”
“平时笑得讨喜,怕不是装来勾人的……”
“该不会死不了吧……”
多到他懒得再去解释了。
想到这里,洛凕自嘲地笑了一声。不等那守在边上牵着锁链的两人把他扳过去,他便自己转身面向江中。
“给我放开!”
“哥!哥!你打不过他们!”
洛凕往前迈去的步子一顿,微微回过头去。
只见洛江同样满身湿透,想要穿过人群朝他过来,却被好几个人架住肩膀,再前进不了半步。
“你们——你们这些蠢人!”洛江奈何不了,只能怒喊道,“往水里扔人能救的了什么?!一条人命换一年无病无灾?!我呸!我看你们才是被那老东西下了妖法!”
“……洛凕在镇上快十年了!他的性子谁都清楚!怎么可能害人!”洛沧见状也扯着嗓子喊起来,尚还年幼的声音被扯得嘶哑,“凭什么连他也不信,非要信一个莫名其妙的老神棍!那我们呢?!洛家呢?!五十几年交情,不如外人一句鬼话?!”
那站在江边的老者漠然看着这些,端着袖子,脸上毫不在乎。
“二位莫要再执迷不悟。”苍老的声音中是悲哀与惋惜,又仿佛在自责,“唉……是老朽来迟一步。若还是如此,就只能连二位一起交予河神处置……”
“放屁!”洛江双眼瞪得要裂开,似恨不得将这人千刀万剐,“你个杀千刀的假神棍,总有一天要遭天谴,不得好死!”
不等那老者再开口,镇民先议论了起来。
“洛江平时挺老实的,怎么成这样了?”
“洛沧也是,多机灵一孩子啊。”
“听说他对洛凕有意思,怕不是一开始就被蛊住了……”
“你们——”洛江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围。
那些人眼中满是不解,有可惜,有怜悯,有同情,独独没有信任,皆在对他的视线避而不及。
那老者摇了摇头,叹息道:“洛江,洛沧,你二人若现在认错……”
洛江便又瞪回去:“你这——”
“是我用妖法蛊惑洛家。”
洛凕望着深沉的江水,淡淡道。声音不大,正能让周围人听见。
议论声顿时停了。
“是我装作溺水,好借此藏在洛家,偷人气运,吸人精气,涨自己的道行。”
洛凕平静地说着,双眼始终望着江流的对岸。
“是我害洛家家道中落,是我引来了洪水,打算害死所有人。”
洛江倒吸了一口气:“洛凕,你……”
声音很快被盖了下去。
“他承认了。”
“知道怕死了?”
“刚才还油盐不进……”
洛凕缓缓转过身,朝洛江露出了一个他尤为熟悉的笑容,他每天都能见到的、温和且亲切的笑容。
“这样害人的妖物。”洛凕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单薄的身影旋即向江中坠去。
“洛凕!!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洛凕!!!”
江水何其汹涌,洛凕很快便听不见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喊,耳边只剩下雷鸣般的浪声。沉重的链条将他拖进江底,坠入一片要将人撕碎的漆黑。
比起再要留下,再害得有人因他而徒遭祸难……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