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心有愧。”
久到竹叶飘飘摇摇落了一层,远云走过一遭,晴空依旧,洛凕才缓缓开口,轻声答道:“觉得我是因他才落得这般狼狈,而大体也的确如此。”
为了将那个孩子留在身边,他什么都做尽了,连自己也不放在眼里。却徒让那人落得满心亏欠,为他的自私不顾而饱含郁结,而他还甘之如饴。他要如何,才能不去顾其如今究竟作何想法。
墨行枝依旧笑着,问:“你后悔了?”
“我后悔。”洛凕低着头,“您将他托付予我,我却待他毫无真心。”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事事关照的孩子。”墨行枝平静地看着洛凕,“既然如此,你为何仍旧牵挂?”
洛凕神色暗了暗。
他也许真的可以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同那时一样视而不见,将那孩子当做他长年孤独的牺牲品,当做仅存的依靠。反正,宋云轻也的确未曾吐露过怨言,那维持现状也并无不好。
可满心自私的分明是他,那个孩子又该担下什么错?
洛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终是有些不稳。
“……问心有愧的是我。”
他还是后悔了,后悔将那条白龙束在身边。
墨行枝笑而不语,只动身走近了,伸出手熟稔地摸了摸洛凕的头顶,仿佛向来如此。
“你甘心吗?”他温声问。
洛凕一时怔愣,半张着嘴,却没能给出答复。
他甘心吗?可即便心中不平,他还有那个立场不甘心吗?他早就不再有资格陪在那条白龙身边了,他更应当去赎罪才是,为了他的自私和谎言,为了这孩子一直以来的执着。
许久,他只能苦笑道:“让我再想想。”
墨行枝了然笑了:“别让他等太久。”
竹叶无风纷扬,簌簌而起,盖过洛凕眼前景象。墨行枝的手转而按上他眉心,轻轻往前一推,他便如同坠入云层,片刻飘渺后是如梦初醒的清晰明澈。
而他被稳稳接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
洛凕跟着道士去到山上,见是早有人候在那院中的。
一身白,连头发也是白的,高得快超他两个头。这竹林里只有青翠,那人身旁却落着殷红的竹叶。见道士领着人从山阶下走来,那人看上去也并不意外,只笑着问:“今日出去许久,是遇到什么?”
“死都死了能不能别总跳出来吓人?”道士看都没多看一眼,随手一甩拂尘,径直经过那人身旁,“自己看去。”
那人这才将视线落至洛凕身上,竹青竖瞳中笑意不减。
而直至走近,洛凕才看清,那白发下的耳朵是稍尖的,皮肤也苍白得没什么血色。那些赤红的竹叶,也是真的生长在头发上,俨然非人。
洛凕却总觉得,他好像见过这人。
在很久以前,似乎是一片更为茂密、高大的竹林里。那里满眼都是同样灼眼的竹叶,还有同这人一样的苍白竹枝。
“过了这么久,一定很累。”见他恍神,那人笑了笑,不明不白地说,“此处安定,好生歇息。”
红叶落下,那人旋即不见了。
——
虽还是那处林中砂石地,几人却转眼已站在一起。
洛凕从宋云轻胸前直起身,环顾一周。便见李言清愣在原地,俨然没反应过来,目光还有些呆滞。而柳时虽相比之下更为镇定,也挑了挑眉,很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刚才那是什么?!”
过了半晌,李言清恍然惊呼,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完了还用脚踩踩地面,将砂石踏得唰唰响,像在确认自己的腿还在不在。
就连宋云轻看上去也稍有惊讶,左右环顾了几圈。
“这里是赤竹崖的幻境。”洛凕背过手,抬眼朝林中望去,“方才那是一道门。平常而言,只有我和柏楦能过去。”
而于他而言不过数月未归,见到此番景象,倒反而亲切。
李言清平日连幻境都不曾见过,这会挠挠头,更是十分新奇:“这么玄乎?”
洛凕看人好奇正要解释,又一时起了些心思,眼睛一转,端出副阴恻恻的语气:“若非有所准备,外人只要踏入一步就会迷失在竹林里,终年不见天日,直到魂魄归天……”
果不其然,李言清听到一半便立刻皱着脸往后缩缩脖子,倒吸一口气。
“哦哟,那还好有洛道长在啊。”柳时笑着附和。
洛凕再又叹了一声,暗自嘀咕:“但我进去,就会被人拉着念上好久……”
照以往来说,被某个老人家强迫一顿说教絮叨只会叫他耳根起茧。而这一次,他却反有些庆幸。那位常坐在竹林深处的白发人,除了此地,恐怕很难再在别处见到了。
哪怕当时他未曾记起什么,那莫名的熟悉感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
“刚刚那个人就是赤竹崖?!”李言清这时才反应过来,又是一声惊呼,“和门哥长得好像啊!”
柳时倒兀自点了点头:“早有听闻,除了黑昼鬼,溯云巅同赤竹崖也关联颇深……”
洛凕笑而不答,转身往竹林中延伸出的小路走去。
“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