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的确安定。
道士身量同他差不多,衣服便也省了额外置办。山上许多清泉,亦少不了野物,再怎么也不会饿着。两间竹屋漏风,倒也能遮雨。那道士不常搭理人,倒也还能说话。偶尔也能下山,不过是顺八条大路采买物什,回来后还总要遇上那白衣人。
晃眼年月如梭。
山上不太用记日子,又不常有变故,除却会有冬雪落下、会看见竹枝间细小的花,便好像时间始终定在他刚上山的那一天。好像他只要回首去望,便能轻易寻到来时足迹。
洛凕却从没问过,这道士为什么会在山上,那白衣人又是谁。
他应当是好奇且疑惑的,倘若他真如外表那样是个不过十八的少年。可他心底好像一直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问了便迟了。
这般平静就好,这就是他想要的。
“可想回去?”那人又等在山阶尽头,又是一句没头没尾却关切的询问。
洛凕听不明白,只道:“去何处?”
他不记得,他应当要回到哪里去?
那人却不答了,只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下山辛苦了,去休息吧。”
*
那道士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看不顺眼,走到哪都沉着脸。就算偶尔教洛凕用几门法术,也巴不得赶紧走似的厌烦,话都不想多说几句。
洛凕鲜少犯错,许多东西也一学就会,在道士眼里却似不是什么好事。反而会叫那眉头拧得更紧,看上去是想骂的,却半晌又憋了回去。洛凕也看不懂这般古怪态度,每每这人气冲冲地走了,虽有疑惑也没去在意。
这般不耐烦,做什么还要勉为其难领他上山?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洛凕总觉那怒气好像就是针对他的。但思来想去,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分明没有印象,却对那些东西信手拈来,似本就熟练。
他便有了些猜想,那人或许原本认识他,看这样子,像是有仇。
可他却连这人的名字都不想去问。
“赶紧,走了。”
很不耐烦的敲门声。
洛凕从思绪中回神,匆匆取过点好的行囊,向屋外去。
可等他在山上安定下来,这道士又会盘问他怎么会从江里被冲来。待他终于肯吐出是哪座镇子,便急忙要领他下山去,美其名曰是去除害。
竟是比他还着急的,又是为什么呢。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要下山,道士换下了平日那又金贵又破的衣服,穿了身平平无奇的黑衣。那柄总不离手的拂尘也没带在身上,反倒不知从哪翻出来柄满是划痕的旧剑,随便用块黑布一裹便当做剑鞘,背在身后。
就连那白衣人见了都稍许惊讶,问:“还记得怎么用吗?”
“某人平时管教得多严?死都忘不了。”道士没好气道。
洛凕也这才知道,这人原来是会剑术的,也是他唯一一次看见这人用剑。
彼时他们在就近山镇租了两匹瘦马,沿江而下。昏天赶路倒也没什么,无非人烟稀少的地方路难走些。四下寂静,除了马蹄声和滚滚江浪,道士自是不会主动开口,洛凕便也安静跟在后面专心赶路。
终是到黄昏也近了,只听那道士没头没尾地问:“再往前呢?”
“什么?”洛凕本还望着江浪发呆,便没听明白。
“被扔下来之前。”道士语气有些烦躁了,又勉为其难地详细问道,“在哪,做过什么。”
“……不记得。”洛凕小声答。
除了在洛家的那六年,再往前,他毫无印象。
又一声烦闷吐气,道士便没再说话了。只是洛凕紧接又见道士把马停住,下了马,将栓绳随处系在棵树上。再而,这人却将背上的剑取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解开缠布。
尚在不解,洛凕正要询问,又听周围林中响动,而后透过来些火光。
“这俩人看着瘦瘦巴巴,有什么好劫的?”
“也不看看最近过路的都什么人?打得过吗?再不捡些蚂蚁肉,饿都饿死。”
“别说长的都还不错,留个活口指不定能卖点银子。”
“就你?自己馋吧。”
稀稀落落十来八九个人,接连从树林里踏出来,把他们围在了江边。皆是带着刀枪的,粗布烂衣袒胸露腹,走路也是宣着气势的张扬。
“两位不好意思,兄弟最近手头紧。”领头那个哈哈笑着,毫不掩饰地打量过二人,语气倒还勉强礼貌,“听话点,跟咱们走一趟,免得把那漂亮脸蛋蹭坏了。”
山匪啊。洛凕心道,以前倒常听人讲过。
凕川附近荒得很,不过几个小村小镇。问月舫离远了管不到,又靠近南疆,便到处是些吃人寨子。
洛凕都没心思恐慌,只想果然,他运气向来背的。
“滚。”却听声啧嘴,道士低头仔细擦了擦手里的剑,看都没看那几人,“我心情烂得很,少来现眼。”
“嚯哟?有把破剑还吆喝上了?怎么,拿自个当大人物呢?”那人不屑一笑,“小心着点吧,别一会把手划——”
嚓。
只闻一声风动,道士已不见了人。再一晃眼,剑锋已过那人身侧,在肩上留下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一群山匪傻眼片刻,立马叫嚣着抽出兵刃朝已至后方的道士围去。道士却只在原地,缓缓举剑,几番剑招行云流水,即便面对数人也是从容。接连几声铮鸣过后,十几个满身横肉的人都被利落断了肩臂,刀枪也皆碎作残铁。
发生得太快,四下转眼死寂。连惊呼求饶都没人敢喊叫出口,仅剩满眼畏惧紧盯着举剑静立的道士。
洛凕心思却不在其中,只怔愣地望着道士的背影。
他好像,在何处见过这剑法。
“啧。”此时道士随手将剑一甩,扭头就近挑了个人走去,剑锋抵在人脖子上,“懒得跟你们计较,只问个路,凕川哪有祭河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