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河神?”那倒霉山匪片刻不敢犹豫,话吐得飞快,“有,有!再沿凕川往上一里半,那镇子以前扔人祭河神的!那老祭司是条骗人吃的鲤鱼精,前些日子已经被如枫大侠降了!”
道士听罢脸色一沉,再而收了剑,转头朝洛凕不耐烦地问:“去还是不去?”
洛凕这才回神,顿了许久,缓缓垂眸又不禁笑了一声。
“……算了吧,别把晦气带回去。”
他记得,这也是这道士唯一一次下山。
*
许久过去,不知从何时起,山上偶尔会来一只狐狸。
雪白的,耳尖和尾巴是粉紫的,有着一圈大毛领的狐狸。不时坐在某处,或是屋檐上,或是灌木下,远远看着,也不上前也不作声。洛凕每次走近了,这狐狸就转身没了影,好像并不打算多搭理他似的。
再多,也只是他有时不经意撞见,这狐狸会蹲在那道士脚边,嘴里发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就打算这么过下去了?”狐狸挠挠耳朵,抬头看向道士,“我算着你时日不久了吧。”
道士从没有过什么好脸色,一听这话,眉毛更是皱紧了,没好气道:“由他自生自灭去。”
“啧啧,这么多年交情,到头来如此绝情。”狐狸摇头唏嘘,“可惜,人傻了,还带着毛病,怨也不得劲。”
道士似被气到,拧着眉弯腰要去拎,却比不过那狐狸灵巧。白影子伴着阵尖笑似的叫声,一下就窜进竹林跑了个不见。
又或是山上偶尔传来些怪异响动,噪得心神烦乱。洛凕忍不住循着过去,就能望见另个白袍道士盘坐林中,抚弄一把乌木琴。那琴末端生着枝杈,开着碧青色的梅花,不时落下,竟是鲜活的。
那白衣人也常在一旁,听过半晌杂乱弦音,也有些挂不住笑。
“这么久了,还没学会?”白衣人问。
“日子长得很,不急嘛。”狐狸笑眯眯的,全然不觉自己弹得难以言喻,再随意勾了根弦,拨出声嗡嗡的动静。
白衣人又说:“那让他教教你?”
“怕是不记得咯。”狐狸停了手上动作,在琴上撑起下巴,“在你这倒好,无忧无虑,看得贫道甚是艳羡。”
“你也可以留在这。”白衣人玩笑似的眨眨眼睛。
“大不至于。”狐狸幽幽看一眼竹林中,正瞥见不远不近藏在树后的白色衣摆,“贫道可是想通了,但有人即便弄成这样还念着呢。”
洛凕听到此处,匆匆离去了。他没来由地不想再听下去,乃至想要快些避开。
心底那个声音又来了,告诉他莫要去想。
*
不知为何,他很怕冷。
并非来自于冬日寒风,又不是穿得单薄害了病。只是时不时的,哪怕暖阳高照,他也会没来由地觉得刺骨,控制不住发白的指尖捂在胸前轻颤,乃至根本动弹不得。
就好像深陷寒潭,好像他仍被卷在那汹涌河川中。只是再而惊醒,眼前分明是空荡的竹屋。
那只常来山上的狐狸,有时观望一会,便会默不作声地自己凑过来,用厚实的毛皮捂在他怀里帮他取暖。等他缓过来,它便抖抖被抓乱的毛,晃着尾巴走了。道士不常会搭理他,就算见他冷得打颤,也只会欲言又止似的拧了拧眉,而后便转去别处。
只有那个白衣人总会陪在他身旁,替他捂着颤抖的双手,身上却也没多少可供缓解的温度,便只能担忧地看着他,温声安抚。
“好孩子,马上就好了。”那人哪怕关切,也是束手无策的,“这不是你的错。”
洛凕常常要冷得连声音都听不清,眼前模糊一片,只能蜷缩在竹屋里,等着将这没来由的寒冷熬过去。
可他总恍惚觉得,身边本该是有什么能驱散这股寒意的。
“澜儿……”
他却甚至不知道,自己呜咽着呼唤的是谁。
——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处竹篱围出的小院。
两间竹屋孤零零的,仅仅三四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它改变多少。一切就如同洛凕最后一眼看到的那样,空荡院中只剩被风吹落的竹叶。
“柏楦身有旧伤,我到山上十年后,他便卧床不起了。”
洛凕看着空落落的竹屋,回忆道。
那个道士直至死前都还是年轻的模样,却又宛如垂暮老矣,连抬手的力气也快没了。洛凕那时守在床边,却未有什么感想,并非薄情无义,而是见过太多,难再生出情绪。
也是那时,那柄名叫乌篁的剑被交至他手中,还有一封仔细叠好的信、一枝新折下的松枝。
和那柄拂尘上坠的翡翠剑穗。
‘你会记得的。’
谁曾想他如今真的记起,徒留一声叹息。
墨行枝也好,白原川也罢,乃至柏楦,皆随时能点醒他的,却都由着他继续躲在这里。若非再无它法了,他还会在这山中避上多久?
“您都想起来了?”柳时也少见的没有调笑。
洛凕将视线从竹屋前收回,沉默半晌。
再开口,却突然蹦出来一句:“我现在想把柏楦挖出来揍一顿。”
此话一出,不仅柳时和李言清,乃至宋云轻都停了脚步,眨了两下眼。
尚不等几人想明白其中关联,洛凕不知为何看上去相当郁闷,又抱起胸自顾自道:“瞒了我十年,趁我失忆占我便宜让我管他叫师父,仗势欺人随意差遣,好话没一句嘴里净是嫌弃……”
“你们以前认识?!”李言清听出端倪,惊诧道。
“六十多年前吧。”洛凕一手抵起下巴,皱着眉低头回想,“那会我脑子一不对,带着残病满中原乱跑。好巧不巧,在原岭碰上柏楦和夕华这两个倒霉孩子溜出家门,说什么要去寻溯云巅。”
柳时一听也来了兴趣:“夕掌门也是?”
“还有几个烦死人的,不提也罢。”洛凕却想起烦心事似的,没兴趣再说了,背起了手,继续往前走去,“办完这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