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其悔恨。”
又有另一个声音从旁响起。
宋云轻扭头看去,那蔽日上君已不是壬月仪的模样。只有一道模糊黑影,漠然看着方才一切逐渐被黑雾掩盖。声音亦是飘渺不定的,毫无起伏,如同仅是陈述。
“悔恨无法挽回之事,无可奈何之事,悔恨自己无能为力。”
“……”
宋云轻沉默许久,终只能深吸一口气。
也许他真的不该放那个人离开,至少若只是留在那里,又怎会叫那人落得如此狼狈不堪。至少,若有他在,或许那人就还能……
他却又不敢往下想了。
真的会更好吗?
“他本该憎恨着所有。”蔽日上君化作一道黑雾,向四周飘散而去,声音仍旧回荡着,“将他禁锢的天界,让他痛不欲生的凡界,弃他不顾的人,恶意相向的人,背叛他的人。”
“所以我想帮他毁掉这一切。”
周围景象如散沙般落下,露出其后无边的黑暗。其中似有什么涌动着,是近乎与雾融为一体的黑鳞,伴着低吼似的轰隆响声,一句理所当然的反问。
那似是他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心绪。
“你难道不想救他吗?”
——
红月当空,一切皆被死寂掩盖。
赤色竹林在黑夜下黯淡,那湾浅潭变为粘稠的深红,血河从四面八方汇聚,尸骸环绕着潭边,堆了满地。火莲红裙、日月黄袍、盘龙玄褂、浪涛蓝襦、梧桐白衣,全都杂乱地混在一起,辨不出原型,淹没在血河之中。
一人跪倒在地,低垂着头,白发皆被血染得斑驳,一身白衣也满是伤痕。一柄附着银杏枝的黑色长剑正抵在他额前,持剑之人正是壬月仪。
“墨先生。”那原本洁白的双瞳被面具遮盖,其下唇角是笑着的,“您只要将乌篁交予我就好,何苦如此拼命?”
“……月仪。”墨行枝仍旧垂着头,似是不忍抬头去看那笑意,“莫要再执迷了。”
“我很清醒。”壬月仪笑着说。
既然走到最后都是一个结果,那又关乎他到底走上哪条路?
墨行枝沉沉地叹了一声,不再回话。
李念卿踏过遍地横尸,在墨行枝跟前蹲下,毫无顾忌地捻起散落在地的白发,放在手心端详把玩着,一边好奇地问道:“老先生,您活了一万多年,是什么感觉呀?”
墨行枝微微抬头,接着便吐出声苦笑,似是劝诫,又似是哀叹:“……你不会想知道的。”
“您骗人,您就是不想告诉我。”李念卿鼓起脸,“我要是活这么久,那就能把想做的事都做了,想知道的全都能知道。”
再是一声叹息,墨行枝闭上眼摇了摇头。
见状,李念卿拍拍裙子起了身,赌气似的说:“那好吧,既然您不想说,我自己试试去。”
却话音刚落,壬月仪只将剑尖移向别处,再转过身去。
“师父,怎么啦,您舍不得吗?”李念卿困惑地歪歪脑袋,顺着壬月仪的视线往林中望去,接着也看见什么,顿时露出副惊喜的表情,“呀!楦儿!你怎么来了呀!”
从竹林中走出的正是柏楦,松枝纹绣的道袍上满是沾染的血迹,一柄拂尘横于手中,正怒目凝视着前方二人。
而墨行枝看清来人,神情惊愕了一瞬。
“原来如此。”那片刻的迟疑便叫壬月仪发现了什么,遂轻笑一声,“难怪您拼死也要将柏楦藏起来。”
“噢,念卿想起来了!”李念卿也恍然大悟,“乌篁由柏家世代维护封印,其阵眼——”
话音未落,壬月仪已瞬身出去。眨眼之间,剑刃与尘柄迸出火星,震出一道刺耳铮鸣。壬月仪面上笑意不减,颇为惋惜地问:“柏家血脉便是封印,你若藏好,我定找不到。柏楦,何故至此呢?”
一剑过后第二剑紧随而至,柏楦再次接下,不顾震裂的虎口,骂道:“因为你他妈疯了!”
“我的确疯了。”壬月仪淡然答道,“但我想,倘若无论如何不能挽回,那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既然他好坏做尽都是一样,那还在乎什么世道所向、人心所期?
又是一声异响过后,那柄拂尘上破开一丝裂纹。
“让一切都归于尘土,化为一场长梦。”
是啊,他早该清醒。他没能留下、没能挽回的,又凭什么是他的错呢?
拂尘应声断裂,剑风直将柏楦卷飞出去,撞塌一片竹林,重摔在地。而壬月仪正要再次举剑,此时突然天象异变,数道惊雷自空中聚起,劈向他周身。他旋即收剑应对,烟尘激荡过后,又是百道银色剑光如雨般从上方落下。
壬月仪挥剑截去大半,但奈何这剑气难以捉摸,仍有几道与他擦身而过,落下几抹浅淡血痕。
随着剑雨踏剑而来的,是一灰发白衣人。
“我操!都说了让你别来送死!”柏楦看清来人后,诧异叫道。
“终朝?”墨行枝也一时愕然。
“让我别来就别来,哪有这种好事!”夕华把剑一指,身旁又是几十道青灰剑光指向壬月仪。
李念卿见状却更为欢喜了:“终朝儿!你不是说溯云巅不管这事嘛!怎么还是来了?”
夕华张口骂道:“妈的死疯子,忍你很久了!”
李念卿撅起了嘴,不满道:“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可爱呀……”
剑雨应声落下,这次来势更为猛烈,就连壬月仪都要应接不暇。只是眼看就要破开守势之际,剑雨陡然停滞,夕华猛地踉跄一步,朝前吐出一口浊血,以剑撑地稳住身形。
墨行枝则是立马看出来什么,难以置信道:“你去了剑潭?!”
夕华随手一擦嘴角,干脆将手中的剑随便一扔。而后另一道环绕着华光的虚影出现在他手中,虽是半透明的形体,却能辨认出是一柄窄刃长剑。
正是剑潭中那柄无名镇山剑。
“莫归的剑。”壬月仪一眼认出,笑容不减,“终朝,你会半身不遂的。”
分明是世道不公、是天道无情,是他苦苦走到最后没有人能帮他,那又凭什么要他来承受这般苦痛不甘?
“半身修为而已,我今天非把你揍醒不可!”
夕华话音刚落,脚下发力朝前冲去。这一剑有如开山裂地之势,伴随百道剑雨倾盆而至。两剑相撞之际,那崖前红月都被其从中斩开,千里云雾纵出沟壑。
李念卿自始至终站在后方观望,未有要出手的意思。而片刻之间二人交锋数次,夕华有此剑在手,壬月仪几乎是立刻便落于下风,待下一剑再次裂空而来,尘劫脱手而出,飞向一旁。
似早已伺机,此时李念卿动了身,手中剑锋从壬月仪身侧穿来,将夕华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