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月仪见势撤开,伸手一收便将尘劫重新召回手中,趁李念卿将夕华牵制之际,向柏楦冲去。
便不如就此结束吧。
柏楦已无力起身,只能眼看着壬月仪将剑锋指向他眉心。然而下一刻,一道白色身影先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墨行枝。
“……墨先生?”壬月仪竟一时晃了神。
后方李念卿见状神情亦诧异一瞬,趁避开夕华攻势的间隙朝旁看去,本该跪坐在那里的墨行枝淡去身形,只飘下一阵散落的竹叶。
竟是幻境。
即便尘劫径直将他穿透,墨行枝除却嘴角溢出一抹鲜血外并无别的反应,反而一手握住剑刃,强撑着让其更加没入几分,叫壬月仪脱不开身。李念卿见势不对,要朝二人赶去,而夕华咬牙拦在前方,剑风接连不断,叫她接近不了分毫。
壬月仪终于回过神来,想要抽剑退开之时,墨行枝已伸手按向他的眉心。
“……青山引路,赤霄送行。”
话音将落,金色面具一经触碰化为齑粉。指尖抵向壬月仪额前,竟从其中扯出一条黑色的丝线,散着粘稠的雾气。
“往昔不灭,来日长存。”
再随低声吟诵,墨行枝手中聚起一道金光,向线汇去。而壬月仪此刻仿佛定在原地,那双已被染作漆黑的眼睛怔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竹青色,嘴唇微张着,似要说些什么,却堵在喉中。
他本不想……
“百缘起,万厄断。”
壬月仪眉间的线渐渐转为金色,黑雾从其上飘散出来,顺着墨行枝的指尖如抽丝般分离。温热的血顺着剑身淌到他手上,叫他心中一悸。眼前浓雾此刻好像才散去稍许,让他得以看清远方赤月,看清遍地横尸。
心中怨愤一消而散,所剩只有对眼前所见的震惊,对剑柄握于自己手中的难以置信。
“是为天道,众生……奉行。”
好像如梦初醒,他前一刻于那空荡山庄中怀恨沉眠,一朝惊醒,满目疮痍。
那双白瞳中的黑色忽然散去。
他都……做了什么?
随着血不断淌落,墨行枝已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脱力向前倒去。置于壬月仪眉心的手转而覆上那颤抖的双眼,仿佛不忍再让人去看眼前景象。
“墨行枝!”
直到柏楦挣扎着起身惊呼,壬月仪恍惚伸手将人接住,眼中茫然。
“既至此生……莫念……往昔……”
一息之间,墨行枝的手也再没了力气,向下垂去,身躯转眼化为纷扬的赤红竹叶,自壬月仪身侧向空中飘散。唯有尘劫上的血迹尚且温热,在红月照映下尤为刺眼。
同时夕华将李念卿逼至崖边,又是一口鲜血吐出,跪倒下去,那柄剑脱手之际应声消失,不见踪影。
李念卿见状竟也放下了剑,脸上挂起笑,状似惋惜:“好可惜呀,我还想和老先生多请教呢。”
“……终朝。”
壬月仪低头看着沾满殷红的剑,将其缓缓垂向身侧,声音沙哑却尤为平静。
“你们先去吧。”
他终于清醒,清醒自己终会像这样无可挽回,千次百次皆是同样。
就算受心魔所蛊,那些话语又和他真心所想有何区别,他早就在憎恨尘世无常,憎恨自己无能为力。到头来,只是他又重蹈了一遍覆辙,又亲眼看着自己将一切毁在手上。
心魔?不过是将执念深挖出来罢了。
所做所选皆在他自己。
“妈的!”夕华低骂一声,怒瞪李念卿一眼,摇晃着站起,方才扔下的佩剑被他伸手召来拄在手中,踉跄着匆匆越过壬月仪身旁,“你要是敢死在这,我去招魂也要把你拉回来再揍一遍!”
“……我也死不了。”壬月仪神色暗了下去。
柏楦咬着牙仍想上前,同夕华对视一眼后也吐出一口愤气,转身互相搀扶着向崖下赶去。
壬月仪望着二人身影遮入竹林中,才收回视线,转向站在崖边的李念卿。
“师父您醒啦。”李念卿还是笑着的,朝人歪了歪头,“您要杀了我吗?”
“李念卿。”
壬月仪却突然睁大眼睛笑了出来,语气满是自暴自弃般的欣喜。
“现在你也是罪人了。”
他的罪责永生永世也洗不清,以死亦无法偿还,尝尽苦难仍有余辜。
是他的疏忽害了所有人。
*
「不忍心看了?」
蛇的语气透着关切。
「没事的,我来告诉你。」
宋云轻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他杀了李念卿,却也无法偿罪。」
血月之下再无声息,不过是满地尸骸间再添一具。另一人颓然立在崖前,白衣浸得沉重污秽,低头望着遍地血泊淌向崖下,白瞳中映出暗沉的赤色竹林。
「便用尘劫封上神魂,变做一个无知无觉的普通人,以此来逃入长梦。」
那人抬头望向月空,缓缓举起那银杏枝从中生出的剑刃,将沾满秽血的剑锋朝向自己。
「他迟来的好徒弟把他从死人堆里挖了出来,送去白莲桥。」
那道身影朝崖下坠去,如同一片残破的落叶。
「于是辰泽有了一个叫关夏的大夫。」
不要去想,不要记起,不要醒来。
「他便再也不记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