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莫归带我离开涸渊后，这三千年晃眼太过短暂。”

洛凕仰视着黑龙，神情似是熟人间攀谈般惬意，亦是久未相见的怀念。

“您等不及要我回来了吗？”

他很早就见过这条黑龙了，早到他诞生于此，对一切还尚如幼童般朦胧。他也早就知道，是这条黑龙在想方设法让他回到身边，因为他离去匆忙，也未再踏入过此地。

他便也清楚，长久的孤寂是何其痛苦。

“这世间不必留恋。”巨大的竖瞳往下盯向洛凕，低沉的声音从龙首中传出，劝诫着，“人心不堪，纷争不断，你都已见过。”

“留在涸渊，无形无知，千年万年皆如弹指，或许的确会轻松不少。”洛凕轻笑一声，答道，“但直到我有了实形，看过山河壮阔人世炎凉，才越发觉得此地太过死寂。”

哪怕现在他也何其庆幸当初选择了离开。千万年无知无觉心智如幼童，直到他见过了许多，才恍然觉得那实在太过可惜。

才越发同情这条憎恶着尘世的龙。

“而你屡番逃避又是为何？”黑龙淡淡道，“一忘皆空，把自己当做凡人，如何能洗去你过往所见？”

洛凕闻言一顿，而后了然：“原来您一直在看着我。”

原来他过去不堪皆被其看在眼里，才会如此急切要将他带回这片至少宁静的地方。是这条龙不忍他再走下去，不愿他再落得满身泥泞。

“羡慕凡物短生潇洒，羡慕众仙能以轮回消愁，可你终究与他们不同。”黑龙右侧头颅之上，五只猩红的眼睛齐齐转向洛凕，收作竖瞳，“你既无前尘亦无来生，一切只会刻印在神识中，千万年也不会淡去，徒增苦痛。”

洛凕不再回答，亦难以反驳。

那些苦痛也的确皆是真实的。

“照夜，照夜。我可怜的花啊，别再回去了。”

一抹金色随话音从黑雾中显现，如同新生枝条般缓缓凝聚成银杏的枝叶。从中生长出黯淡锋芒，一滴白泪顺剑身落下，如将落般滞在剑末。

“你大可放任他们堕入无间。”

“……”

洛凕垂眸看去，那正是尘劫。

可即便这柄他找了许久的剑此时近在眼前，却也无法叫他生出什么怀念。

他用这柄剑救过人、害过人，那短短三千年一并被刻印在上面，化为剑上的道道划痕，再也抹不掉。于是他只能骗自己，只要把它扔掉，只要再也记不起来，他就能永远沉入长梦中去。

洛凕心口一阵绞痛，仿佛剑刃穿胸而过的刺痛仍留在原处，还在往外淌着血，卷走他残余的体温。

“……或许的确如此。”

又想起什么似的，他苦笑一声，满是自嘲。

“遗憾实在太多，让我无数次想要一了百了。我也憎恨过世事无常、天道无情，憎恨过这具借他人面目的拖沓空壳。”他握上剑柄，视线扫过剑身，轻声道，“无法挽回之人，无可奈何之事。我以为，我看尽世间繁华，走过万千山河，就不会再受困于此，一身轻松。”

这柄剑锋芒锐利，剑气凌人，其上金光足以让一切厄运避而远之。可到头来，却连他自己也救不了。

“三十六年前，我本想就这样回到您身边的。”

洛凕抬头看向黑龙，无奈道。

他想，也许他那时是期待过的。期待自己总有一天能从梦中醒来，才落下一个这般不牢靠的封印。

“……可我还得去赎罪。”

期待自己能被原谅。

「——」

话音刚落，自黑龙喉中传出一阵低吼。那龙首上猩红的眼睛猛然收缩，紧盯着洛凕，原本悲切的声音变得压抑而扭曲。

「那不是你该回去的地方。」

黑雾骤然奔涌而来，如同巨爪要强硬将人扼入其中。洛凕心中一紧，趁隙飞身向金殿门前，手中剑锋伴金光斩出。那扇紧闭大门应声崩塌，使他得以向远端逃去。

黑龙望着白衣从天边远去，漠然垂回了头，缓缓闭上双眼，低声道：“带回来。”

守在大门前的二人应声消失。

*

山林如梭，洛凕取回了剑中法力，踏剑一瞬之间已出去百里。

然而这远比不上他的全盛之期，更不用说躲过两个上仙的追击。只是眨眼之际，他面前迎来一柄宽刃火剑。

洛凕抽身避开，正要朝另一向飞去，紧接又有狂风卷过山林，刀刃般的风从四面袭来。见势他只得朝上躲去，却正撞上青瑛从云间现身，白扇一挥，飓风将他直直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