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能让汝等为造坟还要让自带干粮。”
尽管干得时断时续,但胜在人多,耗时两个春秋后,献修建出两间墓室,一间用来放置非陶俑的物件,一间用来放置陶俑,霄与徒然的陶俑被放入其中。
邻人忍不住问献。“一间放俑,一间放非俑之物,汝千秋之后睡哪?”
献张开手臂示意墓室的辽阔。
为给以后的纪念物留下空间,她特别将墓室修得很大,每一间都长五十步、宽四十步。
“这么大,随便一处都能躺下一个吾。”且她也不一定会沉睡在此。
拂晓跑出去浪结果死在外面,尸骨还是自己带回来的,千秋后,当她死于异地,可会有人千里寻她遗骨带回?
邻人想了想,问献:“此地大,吾可否放一些物?”
“这不是仓。”
将还会继续使用的粮食与器物存放在死人长眠的地方有点重口了。
“不是做仓,是吾望千秋后亦有人识得吾音容笑貌。”邻人羡慕的看向墓中栩栩如生陶俑。
献笑道:“此地为吾等一同造,吾可用,汝等亦可用,正好,吾要烧制拂晓、植、沇、屏翳、烛光、恒吾.....”犹豫一息,献补充了个名字。“无夷之俑,汝等可跟着吾学。”
烧俑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献不到两个月便烧制出五具俑,但邻人们跟在后面,在陶俑烧出时一边震撼无夷、拂晓、植等人惊人的美貌一边做出决定:放弃烧陶俑。
太费燃料了,有这么多燃料可以煮多少熟食?
“那汝等不用坟了?”
邻人摇头。“仍旧用,吾等决定将吾等音容笑貌刻画于壁上,如此便无需费燃料。”
献赞许道:“大善,坟壁为石,刻在石上的画过去百春仍鲜明如初。”
只是在石头上画画是原始部落基础技能,不需要献教,献又道:“只是如此,汝等便无需吾传授甚,吾当离去,汝等在坟中随意作画,需谨记勿动俑。”
邻人笑着一口应下,让献尽管放心,想了想,画一群人是画,画两群人也是画,便问献:“可需要吾等将拂晓等人的事迹亦刻上。”
那可太好了。
为了让邻人聚落更深刻的了解拂晓、植、无夷、烛光、恒吾、霄、屏翳等人的事迹与风采,献又多留了三个月,每日同邻人们一同研究如何画那些已做鬼的人们最还原。
直到确定众人画得有七分还原,且无法更进一步时献才在一个盛夏的日子里同众人辞别,只身西行。
自淇水流域西去,穿过一片长长的峡谷群与若干凡人难以攀登的天堑后是一片广袤的黄土高原,土质松软肥沃,草木葳蕤,森林繁盛,献在很久以前来过这里,聚落还很少,但时间走过两百多个春秋,这片土地上的聚落明显增加,不时可见吃草的山羊群。
献颇为侧目。
记得第一次来此时,此地并无驯化的山羊,这种驯化的山羊是后来从下游传过来的,未曾想驯化山羊竟在此地如此繁盛。
献很是好奇本地聚落如何做到的,遂不忙着西行,驻留了一段时间观察本地聚落,试图找出此地山羊养殖更发达的原因,来日回到东边复刻。
很快搞明白原因,遗憾的是,无法在日旸之地与淇水、大平原上复刻。
高原上养山羊养殖的繁盛源于本地特殊的地理环境。
高原上的黄土层比东边平原上更深厚,也更肥沃,在早期,这种土壤不论是采集狩猎还是种地都不如下游平坦如湖面的大平原。
相同的时间,平坦如湖面的地形与不平坦的地形,一个人在前者地形中播种面积是后者的数倍。
且东边气候炎热潮湿固然折腾人,但草木葳蕤,动物群落昌盛,采集狩猎亦可轻松获取大量食物,养活更多人口。
但在耒发明并传入高原后,高原上的黄土层迎来了春天,耒可轻易将深厚且松软的黄土层翻开,漫天散播时种子落在翻开的黄土层中,风吹拂,令更多黄土覆盖在凹坑中的种子上,种子埋得更深,长得也更好。
献在黍收获时帮着一个聚落收割,一边收割一边手称产量。
虽然这片土地上人均耕作面积不如东边,但亩产甩开东方一截。
人少,亩产又高,余粮充裕,正好用来养牲畜。
了解这一点,献产生一个新的疑惑,这片土地上如此松软的黄土层是如何产生的?
反正她不觉得这是天生的,多半与大平原一样的后天产物。
大平原的土层深处是昔日海床,大河每年携带的淤泥均匀的铺在海床上,将海床变成陆地,并将陆地的边界不断向东推进,推进速度也很快,在夙沙时献每个春秋都能看到海岸线向东移动。
然黄土高原已是大河的上游,大河还能从哪里携来泥沙?
亦或是大河上游还有更广袤的土地?
献好奇的沿着大河西行,然走了很远也没看到黄土高原黄土层的来处。
离开高原后便看不到任何黄土,大河裹挟泥沙淤积下游也需上游有土,无法无中生有。
显然,黄土的来源与大河无关。
百思不得其解,献只能搁置这个疑惑,转而观察起沿途的聚落。
比起潮湿多雨炎热的大河下游,大河上游的气候明显宜居许多,气候温暖得正好,冷热合宜,湿润适度,不会每年雨季千里泽国,也不会干旱,草木微润,却非大平原与黄土高原一般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种个地还得先解决森林——地上的植物可以烧掉,但地下的树根只能用耒挖,不然春风拂过后天知道野生植物与粮食作物谁先长出来。
牧羊业尤为昌盛,越往西越昌盛,农业也比东方更昌盛。
西边的稀树草原地形、合适的温暖湿润气候以及昔日拂晓传播至此的无夷历,多重因素结合,地里种的黍收获时都比东方多五分之一斗。
五分之一斗不多,还不够一个大人一日所需,因而最重要的食物来源还是采集狩猎,其次是牧羊,种地只能排第三,也可能第四。
许是因此,明明农业条件更好,聚落数量也比之东方明显稠密,聚落规模却比之东方有所不如,普遍在数十与百十人之间,基本看不到两百人以上的聚落,遑论三百人的大聚落。
献甚为疑惑,拂晓明明说过往昔走也有人口超过两百的大聚落。
直至冬季离开,献行至一片又长又宽的带状峡谷才解惑。
谷地两侧是皑皑雪山与高原,远远望去如同两堵墙,带状谷地夹在中间宛若一条布带。
发源于两侧雪山与高原的河流滋养出肥沃的土壤,黍收获更多,养的羊也更多,献留意到当地居民有意识的收集羊喜欢的种子撒在聚落周围的土地上,地力耗尽而休耕的土地上,在这些有意识收集草籽播散草籽的聚落中出现了人口超过两百人的大聚落。
携带盐与水又一次消耗殆尽,献在一个聚落停留,与当地人同吃同住同劳作,打好关系,以便分别时当地人送自己一些盐与水做为礼物。
白天用耒翻了一天土,入夜后回来自然要吃点好的,聚落众人从羊圈里牵出出生不久的公绵羊羔,剥皮去内脏,绵羊肉质细腻,不煮熟也很好吃,还能省燃料。
一罐又一罐羊乳,一筐又一筐奶皮子搬出,众人畅饮羊乳啃羊肉,吃得快的人很快开始载歌载舞。
“日鬼,蛇身人面,臂两蛇,足蹬靴,高大如松,美如烈日,耀眼夺目....日鬼带来了历...."
献的注意力从绵羊肉上抬头。
此地离淇水、日旸之地太远,语言差异也更大,献的本地语言只比牙牙学语的孩童好点,但同一首歌每个聚落都能听到,听多了多少也能听懂一些。
除了蛇身人面,臂两蛇,其它怎么那么像在描述拂晓?
便是疑似改变拂晓物种的蛇身与臂两蛇,老实说,在淇水流域人们口耳相传中的拂晓也出现了蛇的特征,只是没这里夸张,整个身体都变蛇了。
坐在旁边的人困惑的看着好好吃着东西突然间潸然泪下的献。“献何故泣泪?”
“吾发现,吾爱之人虽已化为枯骨,却仍活着。”
“鬼自然是活的。”
献泪流满面。“是啊,鬼活着。”
她可以人见不到鬼是因为眼睛关系的理由安慰母鲤,却很难说服自己。
她没见过归来的鬼,漫长的岁月也没见谁见过归来的鬼,但在拂晓长眠地下的此时此刻,她见到了归来的鬼。
*
风神历269年,豫河有史可考的第一次改道,从岱山以南的江南北部入海改为自岱山以北的坠星海入海。
——节选自《豫河变迁史》
生者居阳世,死者居阴世。
——节选自《风神》冥神篇。
神曰生育乃创生之力,神圣至高,即便断绝世俗出家,教徒亦可生育子嗣,然生育神圣,婚姻并不神圣,固禁婚。
又曰,入吾教中当舍姓,绝与家人除血缘外的一切关系。
婋曰:人死为鬼,若无子孙奉以血食,将沦为孤魂野鬼,吾等舍姓而绝亲,死后无人祭祀,岂非凄凉?
风神沉思良久,答曰:吾亦有陨落之时,吾在久远前为吾建一陵,教众可入此陵,吾会定期祭祀,供奉血食,但吾恶人祭,祭陵无人祭。至千年万岁后,当吾化为死者,亦与尔等同眠,祭祀方止。
婋曰:只闻人祭神,未闻神祭人。
神曰:吾乐。
婋曰:神永诀后,祭祀亦不会止,将更盛大,以祭神。
神曰:逝者已矣,无需如此。
婋曰:神怎可无祀?
神曰:人死如灯灭,吾不在乎。
婋曰:吾在乎。
节选自《风神教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