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造尺。
大司命生时十有二。
——节选自《风神》大司命篇。
山中历险四十余日很传奇,但很累,身体与精神双重的累,回来后又大哭一场,不吉这一觉睡得很沉,睁眼时看到靠近屋檐部分的通气孔里钻进来的光线十分黯淡,嘴里含着什么,且口腔里有肉汤的味。
定睛一看,是一根骨针粗细的枫杨树皮管。
再看旁边,一个小崽一只手拿着一碗肉汤,一只手拿着一个勺子,一只手扶着竹管,用勺子舀肉汤再往竹管里滴肉汤。
见不吉醒了,十九惊喜的将肉汤递给不吉。“汝醒了,汝拿着喝。”
不吉吐出竹管接过肉汤喝一大口,怒道:“汝当我是婴崽?”
睡觉时往嘴里滴食物,这是婴儿的待遇。
婴儿根本不知饱饥,经常睡着睡着就饿晕过去,必须及时喂食,但间隔多久才能及时喂崽是一件很难把握的事。
间隔太短,婴儿肚子还饱着,将它弄醒喂食不仅不会吃还会哭闹折磨别人。
间隔太长,婴儿饿晕过去,想弄醒都醒不来,不想让婴儿从饿晕变成饿死就必须想办法给婴儿灌食物。
目前唯一的方案是从水边折溪椤树枝,要细的,越细越好,再用石头击打树枝使树皮与枝干分离,用树皮制成的柔软管子插婴儿嘴里,通过往管子里滴蜂蜜水将食物送入婴儿喉咙避免婴儿饿死,再一直弹婴儿脚心直到它醒来然后给它喂羊乳母乳,缺点是费老人,优点是有用。
她都多大了,给她这待遇是多看不起她?
“汝睡太久了。”
不吉往外看了眼,聚落的屋舍分大室与普通屋舍,大室位于聚落最中心,可容纳整个部落的人睡觉,平时用来给产后的女人与幼崽睡,冬季整个聚落的人一起睡大室以节省燃料过冬,普通屋舍是平时住的地方,一间只能容纳十几二十人。
屋舍内部空间不及大室,但也不小,不吉是幼崽,因着夜里偶尔会有野兽钻过栅栏进入聚落,因而幼崽被安排睡在最靠里的地方,离门远,看不到门外的风光,只能看到门外钻进的光线,很黯淡。
“才黄昏,睡了也没多久。”
“汝是昨日下午睡的,怎么喊都不醒,母豕怕汝饿晕,让吾给汝喂食。”
“难怪这么饿。”
不吉一口气喝光肉汤。“难怪这么饿,怎么只有汤没有肉?”
“给睡着的人喂固食,汝不想活了。”
不吉起身准备去找吃的,爬起来时看到自己旁边的陶轮、小鼓与小弓箭,拿起来看了看。
奇怪,怎么感觉自己只是离开四十多日,东西却旧得好似离开了四个月?
然肚子实在太饿,玩具也确实是自己熟悉的,不吉没多想,拿着碗出门去找肉汤吃。
十九道:“吃饱了去挤羊乳。”
“晓得。”
下山袭击聚落的野猪都已处理完毕,大人们也没闲着,一部分人修补栅栏,一部分人去田里打猎修补田的围墙,空地上只几个守着坑灶的老人、伤者与孩童。
在地面挖出来的坑周围垒着一圈石头,盛满食材的陶罐放在石头上烹饪,地坑里的燃料要燃尽了便往地坑里添柴,直到陶罐里的食物煮熟。
将陶罐取下来,陶罐里的食物熟了便取下来放一旁晾凉,地灶周围的石头也扒拉下来,换上没烧过的石头,已热处理过的石头则用于打制精细石器,新的石头垒好再放上新的陶罐继续烹饪。
不吉从晾凉的陶罐里舀了一碗肉汤,不够饱,再来一碗,连着舀了四碗肉汤才饱。
吃饱了,不吉向老人问起自己昨日带回来的药材与树枝。
老人拿了一块布揭起一只陶罐的盖子露出里面气味极大的药汤,鸡足已完全煮化,扯丝皮树皮仍旧完好。
“女人们已饮过药汤,汝可放心。”
“树枝呢?”
老人一指一个方向。“种在果林外缘,但树枝不比树苗,也不知能否活。”
不吉走到用于清洗陶器的水坑边将碗洗干净放好,向外跑去,穿过奈、杏、李、桑、柿、枣、山渣、野葡萄等果树组成的庞大果林,在果林最外围用于增添新果树而开垦过的一片空地上找到了自己带回的树枝。
果树密度太高,树会长得很差,结的果子也不好吃,甚至树木根本长不大。
虽不知树枝能否活,但种植的人本着万一的想法像种植果林一样插树枝时有意识到的将树枝与树枝间隔得很远。
不吉检查了下,发现无法判断树的状态,树叶被她吃光了,她也没能力通过树皮了解树枝的状态。
不吉只得放弃观察,往回走,回到果林内圈的柳树层时顺手折了一支柳枝剥了皮放进嘴里咀嚼。
柳枝被咬开,纤维将牙缝中的食物残渣尽数从牙缝间清理出来,不吉将残渣与柳枝纤维一同吐出,完成牙齿的清洁。
行至禽畜棚,一群幼崽在几个大人的带领下或在给羊挤奶或在用野菜与果子喂鸡。
看着幼崽挤羊奶防止幼崽被母羊伤到的献笑着对不吉打招呼:“不吉醒了?”
不吉问:“醒了,今日羊乳产量如何?”
献道:“不太好,今日平均下来一只母羊只有一升的三份。”
那是很少了,大人一日口粮为一斗(不包括肉),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日的婴崽一日口粮乳为一升,一升的三份便等于一只母羊的羊乳产量只够一名婴崽吃个三分饱,得亏聚落里的婴崽最小的也是上个冬季与春季出生的。
婴崽只要超过一百八十日便可喂肉糜,一半肉糜一半乳汁的喂,待满一个春秋,乳汁便可停了,只喂肉糜。
否则这点羊乳产量大人们有得头疼。
不吉道:“幸好聚落里最小的婴崽也快一个春秋,还有哪些羊没有挤乳?”
献指了指还没来得及挤乳的四十几只母羊。
聚落养的山羊不多,只五百多只,其中三十只是公羊,两百多只是羊羔,其余皆为母羊,处于哺乳期的母羊有两百多只,聚落里的小崽有七八十个,给两百多只母羊挤奶也不费多少时间。
不吉走到一只母羊面前,立刻有更小的小崽从关着羊羔的羊圈牵来一只羊羔给她。
不吉接过羊羔,将羊羔放到母羊肚子下,羊羔叼住母羊的乳/头吸了一口,才喝了两口乳汁尝到点味便被不吉抱走还给小崽。
不吉拿过另一个小崽手里的陶罐放在母羊身下,伸手握住母羊的乳/头有规律的揉捏,乳汁流出落在陶罐中。
不吉一边揉捏一边教导旁边更小的小崽:“看,揉这里的时候不能太重,重了母羊会不舒服....”
母羊挤乳早晚各一次,凌晨挤一次,然后拉出去放牧,晚上回来挤一次,两次的乳量加起来在半升到一升之间,具体半升还是一升取决于季节,春夏时节一升,秋冬半升。
估摸挤出的羊乳量差不多了,不吉停下挤乳问学习中的小崽。“汝看,□□还有羊乳,可知吾为何不再挤了?”
小崽一脸吾可厉害了的回答:“羊乳挤光了,羔会饿死,羔饿死,母羊便会停止哺乳,不再产乳。”
不吉又问:“如今已挤完羊乳,该做什么?”
小崽即答:“让羔吃乳,给母羊喂食物。”
“聪明。”
不吉将挤完羊乳的羊赶回羊圈,再将羊羔放回母羊肚子下让羊羔吃剩下的乳,自己抱着陶罐去挤下一头母羊的乳。
挤乳工作很快完成,众崽从草料房抱来一束束晒干的稻杆,大人们则从稻谷仓抱来一筐筐稻谷与果林里采摘的鲜果,鲜果喂给公羊与非哺乳期的母羊,稻谷与稻杆混合后喂给哺乳中的母羊,再给盛水的食盆里填满潭中取来的水。
搞定母羊时,大崽们也结束放牧,赶着成群的牛与豚回来,将牛与豚赶回兽圈。
不吉看着在母牛身下喝奶的牛犊,忍不住道:“若能挤牛乳该多好,母羊一日最多一升乳,母牛怎么也有三升。”
献道:“确实,可惜母牛太危险,为了一口乳冒如此风险部划算。”
给牛挤奶可是要跑到牛身后,大半个身体在牛的两腿间,牛一踢腿,人不死也得残。
羊虽然也会闹脾气,但体型在那摆着,哪怕幼崽给它挤乳也不必担心非死即残的后果。
权衡利弊,还是挤羊乳吧,少是少了点,但安全。
不吉也知挤牛乳不可能,但看着那么多牛乳被牛犊吃掉,委实肉疼。
忙完兽圈,聚落众人除了狩猎跑远了的队伍都差不多回来了,众人坐在晒谷场,围着地灶与社树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载歌载舞。
献盛了食物寻找坐的位置,老人坐片,大人们坐一片,大崽们坐一片,小崽们似采花的蜂蜜般在大人与大崽中蹦蹦跳跳,不时跑到空地上跳舞,满场乱窜。
唯有不吉安静的坐在一个不属于大人也不属于幼崽们的位置,与所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跳舞的人群,手里摩挲着一串用皮绳串起来的竹简,遗世而立。
献想了想,走到不吉身边坐下。
感觉身边有人坐下,不吉疑惑抬头,见是献才恍然。
献问:“不一起跳舞吗?”
不吉目不转睛的看着跳舞的人群:“吾不好舞。”
献哦了声,倏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不吉的胳膊将人拽了起来,另一只手夺过不吉手里用皮绳串起的竹简扔给离得近的一名大人。
“拿一下。”
不吉大惊失色。“汝做甚?”
献笑答:“邀汝跳舞。”
献说着将不吉拉到了舞池中,自己跳舞的同时拉动不吉的胳膊让不吉也动起来。
周围都是跳舞的人群,不吉本能的想甩开献离开,但稚童的气力太小,与已长成的大人完全没法比,未能挣脱献的手,只能一脸无奈的被献带着跳起来。
虽然知道舞要如何跳,但不吉的舞跳得并不好看,平日跳舞太少,乍一跳起来肢体十分僵硬。
献见不吉自己跳了起来,便松开不吉的手含笑的看着不吉,同时在不吉身边跳着,引导不吉。
“放轻松,汝只平日跳得太少了,肢体不够柔韧,但汝是稚童,筋骨本就软,多跳几下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