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穿过瀑布没多远便是聚落,献果断抱起不吉,华美的青色羽翼展开。
长风在耳边呼啸,不吉低头看到溪流离自己越来越远,一道二十人高的瀑布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低矮的丘陵山岗,位于低矮丘陵山岗上的聚落。
不吉的脖子倏然近乎一百八十度扭头。
大江之水倒灌入广袤的低洼平原,再加上原本流入低洼平原的四条河流,所处地壳在此时亦处于持续的沉降过程,多种因素叠加,低洼大平原的水位显著上升。
往昔被河网切割为无数沼泽与湿地的大平原上出现了若干小型湖泊,在高空之上望去,只见遮天蔽日的森林地毯中青蓝的河流与湖泊交错,一片原生态的湿地面貌。
此刻俯瞰千里大平原的俩人都不会想到,随着河流滋润湖泊,湖泊逐渐膨胀,四五千年后,湖泊将吞没低洼平原上遮天蔽日的森林与森林中的聚落,形成绵延数千里的大泽。
献更不会预见,自己在看到河湖湿地化为大泽后,又会看到绵延千里的化为烟波浩渺的八百里大湖,再目睹八百里大湖干涸,青草从生,风吹草低见牛羊。
此刻只震撼于河湖交错湿地的壮观与美丽。
每次去探访昆仑都会经过此地,但每次见到这片河湖交错的大平原都会为之震撼。
献看了好一会才回神问不吉:“汝的聚落在何处?”
不吉低头寻找,然河湖交错的大平原不论是湿地还是湿地周围的生态都好极了,极目远望除了森林还是森林。
有生之年第一次飞到这么高的地方,想第一次就轻松找到聚落的位置太为难她了。
“找不到?那我们下去沿着你来时路....”
“那边,可看到那块金色?凑近那边。”不吉指着靠近丘陵山岗的湿地边缘一片与湿地森林格格不入的金黄道。
献借着气流向不吉所指的金色滑翔而去,凑近后发现这金色不是森林,是绵延到森林边缘的稻田。
风吹过,金黄的稻浪发出窸窸窣窣的悦耳声音。
不吉努力观察着稻田。
这年头肉食猛兽都比人多,何况植食野兽,人类的农田是植食野兽最爱的场所,不论是植株杆叶还是果实都非常多,连杂草都没多少,从一头吃到另一头都是非常有营养的高品质食物。
植食野兽吃得很爽,人类很不爽,但天天守着稻田也不可能,这年头人类饮食结构还是偏向狩猎采集而非种植。
种植的收获太少,指着稻田的收获吃饭,聚落所有人都得饿死。
但也不能放着作物田让野兽糟蹋。
人类对此的解决方案是用土石制作围墙将田围起来(围墙诞生最初的用途),但围墙不够厚实,野兽往往能扒开——修得厚实也照样被野兽扒开。
所幸围墙的主要用途也没指望一只野兽都进不去,只要不是一群野兽跑进去就行,跑进去的野兽少,再定期检查围墙哪里被扒开了对其进行修补,多少能保住一些作物,再干掉围墙里吃得太饱跑不掉的野兽也能弥补一些损失。
土墙的高度因聚落人口不同而不同,聚落的缺口更是隔三差五有变化。
不吉盯着稻田带看了很久,终于找到认识的土墙与土墙缺口。
献抱着不吉落在稻田的土墙上。
土墙不高,只到不吉的腰,但很长。
献粗略估算,土墙的周长超过八十千步。
比起合作部落群解体前的农田周长不及九牛一毛,但这是一个部落的农田,不是一群部落的农田之和,这就很多了。
可惜种的是稻,稻的产量不及粟黍稳定,不然如此广袤的稻田不知能生产多少食物。
不吉从土墙上跳下,看了看旁边的一处缺口,又看向地里悠闲啃着稻田的一头野猪并若干动物,不难猜出缺口是谁制造的。
不吉将还没吃完的鱼交给献。“且等,吾补下缺口。”
说罢不吉弯腰将被野猪扒掉的干燥泥土聚拢,献见了,放下藤筐一起帮忙。
将干燥泥土聚拢后不吉从不远处的湿地里挖出一捧泥,将新泥与干燥泥混合糊接在土墙上,补上缺口。
补好缺口后不吉清洗干净双手准备回家。
献问:“让它继续吃下去很多稻会被吃掉。”
“不好带回去,让它留在这里,回头让大人处理。”
献笑着拿起自己的弓箭:“吾要在汝的部落过夜,自当做点事。”
献挽弓搭箭。
不吉道:“箭矢杀不死...”豕。
弓箭确实很厉害,但哪怕是最锋锐的燧石箭头也无法一箭射杀一头体重相当两个大人的野猪,猎杀大型野兽必须用矛,就算是矛,也需好几支矛才够。
嗖!
箭矢从野猪的眼睛没入颅骨。
野猪哀嚎着倒在地上。
不吉瞪着倒下的野猪,还能这样?
献扭头问:“汝说什么?”
不吉木着脸答:“没什么。”
献从农田旁边的湿地森林折了几根粗壮的树枝与藤蔓,再将野猪捆在树枝上拖着往聚落走。
聚落里炊烟袅袅,社树的晒谷场上老老实实都在忙碌,老人看着火塘烹煮野猪肉,大人将野猪开膛剖腹肢解成小块顺便钻个孔,幼崽们将盐粒磨成粉抹在野猪肉上,再用绳子沿着野猪肉的孔将串起来以便之后的风干与熏制。
不吉回来,最外围的大人是最先看到的,露出了活见鬼的惊讶之色。
“吾回来了。”
不吉快步跑到一名拿着石刀肢解野猪的年长女人面前。
年轻女人抬头见到不吉,愣住。
不吉招呼跟上来的献,伸手让献将藤筐给自己。
献配合的放下藤筐,同时对不吉露出节哀顺变的表情。
不吉不解献的表情,但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便没追问,而是从藤筐里取出一捆树叶在悬崖时被她吃光而光秃秃的树枝炫耀的举起来,一脸得意的对母豕与旁边几个女人道。“汝等看,吾找到了扯丝皮树,我挖不动树苗,只能折了树枝,但柳枝可活,它应当也能活,来日会有用不完的扯丝皮入药。”
母豕看看扯丝皮树,再看看献,用没拿刀的手一掐大腿。
旁边同样出神的女人嗷的痛叫出声:“掐吾股做甚?”
母豕问:“疼吗?”
“汝让吾掐一把。”
“不。”母豕避开女人的报复,同时提醒:“汝会痛,不吉还活着。”
女人回神看向不吉。
不吉蹙眉的看着女人们的反应:“汝等不悦吾回来?”
女人一边揉大腿一边露出笑容:“吾甚悦,汝这些时日不知所踪便是入山寻它?”
不吉否认自己不知所踪的事。“吾没有不知所踪,有与十九说吾去寻药了,她没说给汝?”
女人一边点头一边拿过不吉手里的树枝解开藤蔓挑选树枝。“她有说的。”
献折的杜仲树枝都是精挑细选的,每一根都细长,枝叶被她吃光,非常光滑,很顺手。
女人从树枝中挑选着最顺手的树枝。
母豕忽的看向献。“汝是?”
“吾名献,于山中见不吉一稚童在山崖上求生,遂送其归聚落。”
母豕的声音尖锐起来:“山崖?”
献一脸幸灾乐祸一字不漏的打报告:“她在山中遇到一虎、一狼、四豕,前几次皆逃过,还杀了一头狼,勇力过人,汝等很会养崽。”
母豕磨了磨牙。“山崖是怎么回事?”
献答:“最后一次遇到的豕有数头,慌乱中坠下山崖。”
“多谢献,汝与不吉从山中走出必定饥累,吾去拿食物。”
说罢,母豕放下刀,去火塘处打食物。
拿着树枝的女鹿满脸笑容的对不吉道:“不吉如此小便能独自入山寻得药材而归,真是太棒了,细细说说汝在山中的经历,吾要知道不吉有多棒。”
不吉闻言眉飞色舞的说起自己这些天在山里的经历,说得跌宕起伏,每到精彩处女鹿便配合的露出不吉好厉害的表情与赞叹声,每每在不吉感觉有点枯燥时追捧的询问一两句细节。
不吉在一声声赞叹声中愈发迷失了自我,完全没看到献满眼节哀的神情。
不吉说到一半时母豕打了两大盆肉汤回来分给献与不吉,不吉一边吃喝一边继续说自己的传奇历险。
母豕捏了捏不吉的脸,骨感十足,完全感觉不到肉的存在,心疼道:“不吉吃苦了,可怜见的,瘦得吾差点没认出来。”
虽然不吉以前也不胖,这年头也没谁胖得起来,每天爆炸的运动量下不论吃多少食物都得瘦,但也没谁会瘦得皮包骨头。
不吉愣了下,旋即道:“不苦,山中有很多食物,吾瘦只是在山崖那几日吃得少。”
母豕嗯了声。“快吃,多吃些。”
献拿着木箸听了会不吉历险记,犹豫良久还是夹起一块猪肉。
许是太忙,聚落里煮的猪肉里没有加调味的植物,盐水煮肉本就不好吃,再加上野猪肉滋味本身的难以下咽,不论什么地方的聚落,煮肉汤时都会采集周围的植物用以调味,拒绝食用盐水煮肉。
只有冬季时草木凋零,不吃就得饿死才会捏着鼻子食用盐水煮肉。
献曾经也能忍受盐水猪肉,但后来品尝过更美味的孜然烤肉、葱煮肉与茱萸煮肉,舌头的阈值提升,对盐水煮肉已是完全无法忍耐。
但在别人的地盘,别人请自己吃饭也不能不给面子,凑合吃两口算了。
猪肉入口,献愣住。
这滋味,一点都不像盐水煮肉,好吃。
虽不及用了胡椒、葱与姜的肉,也不及做为传统美食的蜂蜜烤肉,却也远胜盐水煮肉,甚至在传统的采集植物用以调味制成的肉汤之上。
这绝不是盐水煮肉。
献用木箸在肉汤里翻了翻,很快找到不同之处。
汤里有几粒黑色的颗粒,有点胡椒,但胡椒不是这个味。
献夹起颗粒好奇的问:“这是何物?”
母豕看了眼。“檓(花椒),一种调味的植物果实,汝喜欢便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