檓,献咀嚼了下发音,没听过,但从发音的音标来判断应该是新造的音。“吾走之时可否带走一袋种子。”
这么好的地方必须打包带走一份,以后在哪里生活就在哪里种些,保证日常饮食的品质。
檓也不是什么珍贵的种子,收集起来不费多少事。
“小事,汝走之时吾等为汝包一袋。”
献大快朵颐起野猪肉汤,吃饱喝足见众人都在干活,将身上的葛衣脱了下来免得被汗水打湿,布料不比兽皮,沾了太多汗会变得很皱。
将葛衣叠好放在干净的地方,献从一只盛满蚌刀的藤筐里取了一柄蚌刀走到一头野猪前帮忙。
蚌刀沿着猪肉的纹理切割,先将猪肉的皮剥下来,兽皮可以制绳、制衣、制弓弦,用途很多。
猪皮剥下后是猪肉,同样沿着纹理将猪肉肢解成一片片,切割下来的猪肉扔进陶盆里,陶盆攒满猪肉后大崽们搬到小崽所在区域,小崽给猪肉抹盐。
献切割完一盆猪肉时不吉终于吃完野猪肉汤,也说完自己的传奇历险。
母豕笑问:“饱腹否?可还要再吃?”
不吉摇头。“饱腹,无需再吃。”
“那就好。”
母豕说罢放下手里的石刀对不吉伸出双手。
不吉不解的看着母豕。
母豕问:“吾想抱汝。”
不吉的表情更困惑了。
做人胜在有自知之明,她是不吉之人,大人们会抱任何一个幼崽,唯独不会抱她,怕沾染晦气。
母豕等人虽然对自己比别的大人对自己多三分关心,但也没到愿意顶着晦气的风险抱自己的程度。
母豕问:“汝不愿?”
不吉摇头,赶紧扑进母豕怀里,享受人生第一次被人拥抱。
好温暖....好想哭...
温暖的怀抱只有片刻,片刻之后天旋地转。
不吉身上的兽皮被扯掉,面朝地,屁股朝天。
啪啪....
光滑的杜仲树枝一下又一下落在小家伙的屁股上。
不吉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为何罚吾?”
“罚汝未经大人允许擅离聚落入山,入山是大人之事,没有大人陪伴,幼崽不得入山,汝是崽,不论因为什么入山皆当罚,罚汝笞三十。汝可有异?众人可有异?”
不吉没吭声。
众人一致赞同,虽然大家都觉得不吉是晦气之人,但就算是晦气之人也得遵守部族的规矩。
若死在了外头回不来也就罢了,生者无法与死者计较,但如今活着回来了,那该挨的揍就不能少。
献更是在心中海豹鼓掌,干得漂亮,这种崽就该多抽几顿。
啪啪....
女鹿一边打一边数:“....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打完了,母豕与女鹿等了会,不吉一直没吭声,俩人不由对视。
母豕:汝打太狠了?
女鹿摇头,她下手很有分寸,小家伙的屁股只是红肿,都没出血。
母豕担心不已,对一名小崽招手,小崽立刻捧来一碗山蓝糊糊与一叠布条。“不吉,吾要为汝上药了。”
不吉没吭声。
“若有不舒服汝一定要说。”
母豕一边说一边用陶勺挖了一勺山蓝糊糊倒在不吉的屁股上,用勺背将山蓝糊糊抹匀在屁股上。
将伤处均匀的抹上山蓝捣成的糊糊,母豕又用葛布做成的布条缠了一圈防止药糊掉落。
不吉仍旧不吭一声,安静得不像话。
母豕心中不安。“不吉?”
“让吾看看....”女鹿伸手捏住不吉的下巴令人抬起头,陡然沉默。
见了女鹿的反应,母豕愈发,伸手给不吉翻了个身,发现不吉泪流满面。
上次看到不吉哭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不吉三四个春秋的时候,不吉会说话的时间比别的崽要晚。
不吉祥的幼崽,大家都不想沾上晦气,因此愿意拉着她说话的大人与大崽很少,小崽们不懂事,倒是愿意和她叨叨,但会被大人与大崽们拉开。
毕竟是不吉祥的崽,大人与大崽们难免担心其他小崽的安全。
与幼崽说话的人少,幼崽说话就晚,别的小崽都会喊人了,不吉还只会啊啊啊。
但不吉很聪明,她只是不会说话,却会认人,很早就能辨识部族里的每个人,每次想对大人或大崽们咿咿呀呀说什么,却没人理时便会哭闹。
最初时还能用羊乳、肉糜等食物让她安静下来,后来用食物也没用了,彼此都很无奈。
所幸不吉真的很聪明,很早就会察言观色,即便不理解,也本能的学会了不要去打扰不想理会她的人,在相对愿意理会她的人心情好的时候去找对方玩闹。
哭闹的次数也少了,双方都轻松了很多。
再后来,不吉终于能口齿清晰的向大人表达自己的意思,第一件事便是向母豕询问为何大家都不喜欢她,为何别的幼崽在婴儿阶段是喝母乳,而她是喝羊乳,为何别的崽没有名,她却有名。
母豕坦诚的告诉了她凡是出生到一整个春秋这个阶段,生母死了的崽都是逆子,身上有晦气,而沾染晦气是会倒霉的,沾染得多了会死人。母亲做为逆子来到这个世上接触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先沾染晦气且沾染晦气最多的让,所以逆子的母亲都会死,无一幸免。
崽都没有名,她也没有,大家唤她不吉而非像其它崽一样唤序齿是因为她是一名不吉的逆子。
大家也不是不喜欢她,只是怕沾了晦气倒霉,甚至被害死,所以能不与她产生肢体接触就尽量不接触,有羊乳喂她就不喂母乳,羊乳不够喝才为防止她饿死给她喂母乳。
从那以后母豕再没见不吉哭过闹过,小家伙变得十分安静懂事。
母豕瞪了眼女鹿。“汝打那么重做甚?”
女鹿一脸怀疑人生,不应该啊,刚才那力道虽然会疼,但也不至于疼到不吉都哭。
不吉从小就比别的崽坚强,别的崽磕着碰着都要哭闹很久,不吉磕着碰着很少哭闹,去岁有次摘果子时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折了都没哭,区区三十树枝何至于让不吉痛哭流涕?
但眼泪不是假的。
女鹿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吾此次下手似乎真的很重。
“不吉莫哭....等吾忙完给汝掏蜂蜜吃,食甘便不会疼了....吾给汝掏很多很多的蜂蜜....”
女鹿亦道歉道:“是吾不是,不该打那么重,然汝....”擅自入山也确实很欠抽啊。
后半句未能说出口,在母豕的怒目而视下咽了回去。
不吉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哭,且哭得越来越大声。
献将肢解的猪肉放入陶盆中,看着哭得越来越大声,令几个女大人手足无措的幼崽,唇角轻轻翘起。
有时大人在幼崽面前真的很愚蠢,完全意识不到幼崽是一种越关爱越难养的生物,越不在乎就越好养的生物。
不吉最后没被任何人哄好,哪怕女鹿忍痛回屋里翻了一碗自己没吃完的蜂蜜给她也没用。
最后是哭累了睡过去了才消停下来。
母豕精疲力尽的将不吉交给女鹿。“汝送她回去睡。”
女鹿点头接过不吉,走了两步倏然想起什么,一脸为难的转过身。“她的东西.....”
母豕愣了下,旋即道:“仓中再取一张茵席给她,旁的等忙完猪肉再说。”
女鹿点头,转身走向睡觉的茅屋。
献倏然对母豕道:“汝等没觉得自己太过爱不吉吗?”
母豕理所当然道:“她是崽,我是大人,我爱她是应该的。”
献笑道:“可她也是逆子呀,不吉的崽。”
母豕沉默一息才缓缓道:“虽然不吉,但吾等也没怎的,且接触也很少,吾想应当无事。”
献莞尔,她想她知道不吉是如何活到如今的了。
猪肉不及时处理会腐烂无法食用,聚落众人一口气忙到深夜才忙完,眼皮打架的往屋里走。
献也被安排了睡觉的屋里,跟着去睡觉,走到一半见母豕与女鹿等五个女大人从仓里拿了耒往屋舍的后方走,好奇的跟了上去。
五人停在一片空地....也不能说完全是空地,准确说是一片坟冢前,然后挥舞耒吭哧吭哧挖掘起来。
虽然有的部落推崇天葬,将死者沉入水中,将死者火化,将死者喂野兽,将死者分食,但也有的部落崇尚土葬,将死者埋葬。
只是这个时代的自然生态实在太好,埋在聚落外,早上埋的,下午就会发现死者被野兽扒出来啃得只剩骨头。
久而久之,崇尚土葬的部落学乖了,将死者埋在栅栏内,屋舍周围,屋檐下,室内地面下。
挖好坑,将死者买入,再将地面踩平踩实便不必担心看到死者被扒出来到处都是啃过的骨头。
尽管没有坟头这种痕迹,但献根据位置很轻易判断五人是在挖坟,甚至根据杂草的高度判断这坟很新鲜,最多三十天。
献困惑不已,大半夜的打扰死者也不怕被死者诅咒吗?
不吉部落的葬仪特别,先浅葬,等人腐朽得只剩下骨头后将骨头挖出来在屋舍周围二次安葬,因而墓坑非常小,五人合力挖坟的速度很快,一个圆形的墓坑很快出现在视线里。
没有枯骨,只有一张腐烂严重的席子,母豕将席子取出,打开,露出里面幼崽玩的小鼓、陶轮以及一柄练习用的小弓。
还好,有席子包裹,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完整。
献:“....”虽然晓得逆子不吉,但不吉之只是走了十天便将衣冠冢安排上了,汝等着实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