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正是挖坟时。
一大一小悄悄离开大室来到一座屋舍的屋檐下,掏出骨耒开工。
感谢这年头不讲究厚葬,死者埋得很浅,俩人很快将死者挖了出来。
有的人虽然变成了死者,但过两日又会变成生者爬起来,只是可能发现自己在土里,为防发生这种意外,死者并不会立刻下葬,在确定死亡后仍在屋里躺两日再下葬。
都躺了两日,自然很有味道。
献还好,吃过见过的死者太多,对味道适应良好,不吉却是被味冲得好悬没吐出来。
献担心的问:“汝可还好?”
“吾很好。”
不吉掏出一块布巾系在脸上遮住口鼻,再掏出三柄石刀对死者道了声歉,旋即三只手固定死者,三只手举刀冲着死者的下/体下刀。
献一边后退保持安全距离一边问:“汝不测下吗?”
“测肉没用,她躺着的这两日尸体膨胀了不少。”
不吉切割麋鹿牛羊猪狗很熟练,但切人实在不熟练,切了好一会才找准纹理,沿着纹理飞快的将死者胯部的肉一片片剥下。
不吉拿起一片肉,就着月光细细观察肉片。“这肉看着很不同。”
献看了眼,夜间视物比白昼更清楚的她一眼便看出异样。“炎症很重,发炎是因为有伤口,伤口的形状好似撕裂伤。”
不吉抓起每一片肉细瞧,也让献细瞧。
一番观察后俩人得出结论,虽然外表看着没什么,但死者的身体内部已经出了问题。
将肉剔干净后,不吉又拿起一块形状似盆一样的大块骨头,骨头上犹存大量没剔干净的血肉与筋膜,但仍能看到露出的乳白色。“它的位置,婴崽出生要穿过它吧?”
献看看宫室的位置,再看看产道的位置,再回忆光焰曾经给自己看的胚胎演化图,发现光焰只告诉了她,她是怎么长出羽翼的,没有她怎么从母沇肚子里生出来的部分。
献道:“会穿过它。”
虽然没像不吉这样将人骨盆挖出来打量,但也是给人接生过的,多少有点意识,只是没有当下这么直观
不吉两只手放下石刀,一双手拿着骨盆,一双手解下腰间布带测量骨盆内外周长与直径。
献看着不吉测量的动作,骨盆与手上都是血,素色的布带都给染红了。“布带会污,会被拉扯得变形,会不会到最后一尺的长不同?”
不吉愣住,低头看着布带陷入沉思。
献道:“回头做个石尺,石头永远不会变形拉长。”
不吉道:“但石头无法像布一样卷曲。”
“汝可以用石头做参照,每次用完布尺便与石尺对一对,看布尺有没有变形,有变形便重新做。”
这个办法好,不吉点头如捣蒜。
量完骨盆的尺寸,记在竹简上,不吉将骨盆放回原位,再将满地的肉片堆回去,时间急便没将肉片也复位,一股脑堆在骨头上,再六只手一起上将泥土填回去。
献也用两只手帮忙填土,填好后俩人一起跳上去蹦蹦跳跳,用体重加快地面恢复平整的速度。
地面完全平整后,不吉又走向另一处。
“去哪?”
“其她骨头也要测一下。”
其她骨头离屋舍相对有距离。
茅草与木、泥土盖的屋舍是有使用寿命的,即便定期修缮也会有不能再使用的那一日,加之随着聚落人口的增减,窖穴的需求,屋舍的位置与距离都在移动,很多原本位于室内地面下的死者也随之变成了室外地面下。
越是年代久远的死者,离人多的屋舍越远,而不吉找的位置....献估算了下距离,当是最近十年到二十年间的死者。
离得相对远,不容易被发现,不吉挥耒也挥得更豪放,很快挖出一位灰白还有点发黄的死者。
从死者干干净净一点血肉筋膜都没有的骨头来看,死亡时间保底三四个春秋。
献问:“她是谁?”
不吉从死者身上拆下骨盆。“母熊。”
献:?是吾想的那个母熊吗?应该不是吧,熊这个名字虽然少,但也不是特别罕见。
不吉补充:“就是汝想的。”
献突然有点好奇,若死者能与生者面对面会晤,母熊会对不吉说什么,会后悔生了此崽吗?
测完数据,不吉将数据记在竹简上,将死者骨头扔回坑里,将土回填,再去挖下一位死者。
这次的死者从骨头上的痕迹来看,死于狼群。
不吉同样测完骨头后找下一位。
第三位死者是一位老人,死于营养不良,更准确点说:饿死的。
牙齿磨损太严重,无法再咀嚼食物,只能吃流食,但流食的营养太差,人慢慢的就饿死了。
一晚上测量了七位死者,天快亮了,不吉这才停下准备回去。
献赶紧拉住要回屋的不吉。“去洗洗,汝身上有血肉碎末。”
不吉低头看了下,这才发现自己衣服和手上都是血肉碎末,是与第一位死者打交道时留下的。
不吉露出烦恼之色。“早知如此就脱了衣服再干了。”
献无语。“这气候室外不穿衣服会得病,赶紧去洗,小心点,别着凉了。”
不吉看着献只有泥土的衣服。“为何汝只有手上有血?”
献道:“汝切割时吾离得远。”
不吉控诉的看着献:“....汝都不提醒吾?”
献理直气壮:“汝在切割,提醒亦无用。”
不吉气哼哼的跑到聚落后方的泉水边稀疏,清洁羊皮裘衣上的很急,幸好冬季穿的都是裘衣,好清洗,不然就麻烦了。
献清洗了自己的手,洗完后又问不吉要了布尺清洁,发现容易将上面的刻度也洗掉后遂作罢。
“吾替汝拿着,莫让人看到。”
不吉嗯嗯点头。
清洁干净,不吉抱着竹简回了大室,用竹简当枕头,倒头就睡。
献没急着睡,寻了一块长度适中的石头,在石头上凿了几个孔,再镶入木楔,倒上热水,木楔膨胀,石头沿着纹理被撑开。
石头被一片片剥开,最终剩下一片竹简厚度石片。
献又将石片敲打成三指宽,手臂长的长方形石片,最后加水在另一块石头上打磨,将边缘的不规则磨平整,再取出布尺进行校准,以布尺上的刻度为准在石片上凿刻。
不吉睡醒的时候收到了一块石尺,石尺长一尺,上面有长短不一的刻度线,刻度线并非颜色画上去的,而是凿刻出来的,每一根都很直,也很深,永远不会被洗掉,也不会随时间流逝而褪色。
献笑问:“可喜欢?”
“喜欢。”
不吉欢喜的接过石尺,想了想,觉得如此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喜悦,又跳起来将献的脑袋拉低,在献的脸上重重的亲了两口。
献愣了下,也亲了不吉一口。“汝喜欢便不枉吾一日忙碌。”
有了石尺校准布尺,不吉挖坟挖得更积极,即便布尺开始变形,重新裁布尺也没费多少时间,且一次裁了好十根布尺。
到聚落开始为播种水稻做准备时,不吉几乎将聚落内的死者都打扰了一次。
聚落的社树下,不吉舔了舔羊毛做的笔尖让墨更流畅,在羊皮上画下最后一串图案。
“聚落中的骨盆可以分为四种,第一种,吾为其起名女型,骨盆入口呈圆形或横椭圆形,前后径与横径相近,骶骨宽而短,弯曲度很好,整个骨盆呈浅而宽的圆柱状。目前没看到哪位死者是分娩时难产死的,若分娩时难产而死,必定会剖腹取子,这个过程中肋骨与靠近腹部的骨头很容易被伤到,婴崽若是死的,也会与母亲埋得很近。结合婴崽的脑袋来看,婴崽的脑袋很容易通过这种骨盆,而这种骨盆在死者中的比例达到十之有六,”
“其次是扁平型,骨盆入口呈横扁的卵圆型,横径较长,但前后径明显缩短,骶岬向前突出,骨盆浅,坐骨棘平伏,感觉分娩时婴崽的脑袋要进入骨盆有点困难,但只要能进入要穿过便不难。这种骨盆在死者中的比例达到十之有二。”
“再次是类人猿型....”
献好奇的问:“类人猿?怎么起这个名?”
“因为它与吾吃过的猿的骨盆很像,骨盆入口都是长卵圆形,前后径长,横径短,盆壁笔直,坐骨棘突出,整体似一个纵向的椭圆。感觉分娩时婴崽的脑袋要进入骨盆比前者更困难,但只要脑袋进去了,那就能穿过骨盆,这种骨盆在死者中的比例达到二十有三。”
献问:“那脑袋要是进不去呢?”
不吉答:“会有新的逆子产生,只不知逆子是否有吾命好,剖腹取子取出来的是活崽。”
并非每一次剖腹取子都能取出活崽,大部分时候崽也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