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欣欣兮乐康,亘古远逝兮浩倡,”神音一圈圈荡开,上位之人抬起低敛的鎏金黑瞳,向女娲的云座看去,至高神的威压无声地渗透了此处的每一寸气息,“远客来兮——以礼乐相迎。”
食指抬起轻轻向众神众兽围坐的招魂台一指。
鼓乐四起,缶箫齐奏,铜钟低响,仙乐入耳,一时间竟比人间还要热闹,而招魂台两边渐渐显现出几排演奏的无面乐师。
“福生无量,天道浩倡。”下位的神纷纷阖目垂头,虔诚祈福。
女娲娘娘放松地靠在座背上,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笑得眯起了眼睛,“哈哈哈,此仙乐甚是美妙。”
“我稍后一定去你的未央殿,好好品味一番,”女娲低头摸了摸怀中的狐狸,凤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人间的祭祀要开始了,仙童。”
“是,娘娘。”
几个童子就地打坐施法,在法力波动的驱动下,招魂台中央的万象石化作了一口映着人间倒影的井。
井口从台子中央迅疾地覆盖了广袤的招魂台,人间景象化作一缕缕青烟凝成实体。
繁华的朝歌须臾之间显现在众神面前,随着和调的乐声一座座高楼立起,而中央的君王王宫则隐隐闪着金光,汇聚了帝王龙气。
忽而,招魂台上虚像淡去,繁闹人间被一个从四面八方架起合围的巨台代替。其上青铜乐礼之器分列排成两列,牛羊祭品分类摆好。
衣着怪异的巫师祭司带着黄金铜面跪坐在高台上,手持长戈的士兵站在台下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簌簌风声扬起玄鸟黑幡,台上一片肃穆沉静。
“伟载尊神,威震九宫,天地流转,护我大商!”
主持者一声高呵,仙宫箫声调转,人间铜乐钟声起,祭司于祭神台上起舞,四周的人向着高台的方向跪了下去。
层层叠叠,飘渺空灵的女声在招魂台上方回荡。
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聊。
默默在心里打了个哈欠,兰君直了直腰身,不着痕迹地观察起了在场的每个神。
她先将目光投向了正对面的夷君,谁曾想刚看过去就撞进了他幽深沉郁的琉璃眸,他似乎一直在盯着她。
嗯……这个呆子一定是在为算不出‘外神’而嫉妒她。
似乎觉察到她的视线,他霎时又变成了兰君熟悉的样子。
嘴唇边浮现出一丝不显眼的调笑,多情的琉璃眸向她眨了眨。
他在人间定是个风流浪子,俗称‘小白脸’。
如此想着,兰君没有搭理对面人的意思,目光移向了旁边的少司命。
她好像也有些走神了,双眼空茫地垂眸向招魂台下看去。
少司命对面的大司命的座位是空的,而再上面就是东君了。
对于东君这个人,她没有什么想法。毕竟,他是陛下座下第一顺位的神,论实力他们七个加一起可能都比不上人家一个强。
而东君对面的云中君……兰君用眼角瞟了一眼,浑身刹时变得僵硬,她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目光。
作为陛下的属神,他比那高位之人更令人捉摸不透,而且——
兰君有些无奈地想到。
她不知为何有些怕他,虽然云中君其实并没有对她做什么,相反每次遇到都会很客气地问候……
还没想通其中关节,她就嗅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是人间传来的。
抬眼看去,那显现人间祭台的烟影让兰君呆在了原地。
一排排衣衫稀少,手脚戴着镣铐的奴隶倒在祭台下,献血几乎汇聚成河流,而台上的鼓乐祭舞还在继续。
他们一个个就像吸食了令人兴奋的毒药一样,舞得更加癫狂,扮演神灵的巫女在他们中间一同起舞,只是举止稍微端坐庄严了些。
炮烙之刑,火刑,虿盆。
不止是健壮的男子,甚至还有怀孕的女子,孩子,人的尸首肢体破碎残败,血流成河。
这实在是……
兰君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回想她上一次参加祭神宴已是五百年前,那时就算人类与天地灾害斗争,也是和谐欢快的样子,如何变成了现在的景象。
兰君心中骇然着,恍然听到了一道温润的声音。
“女娲娘娘,此回人间的祭祀,您可还满意?”云中君明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冷淡的金眸侧目投向另一端高高在上的云座,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觉察到云中君的不善之意,仙童向前走了几步,指着云中君大声道。
“大胆竖子,竟敢对女娲娘娘不敬!”
“退下,”女娲温和的声线中含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凤眸里笑意尽失,她淡淡地向东皇太一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