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和乔韵吃饭,母子俩都在找可聊的话题,这会儿有了乔羲阳的加入,气氛显然缓和了许多,乔羲阳拉着母亲从天南扯到地北说了半个时辰,别人都插不进话。
最后,她才突然想起这屋子里还有三个人似的,扯着姚壑幽的衣袖问:“爹,你和哥哥什么时候去京城,我和你们一起吧。”
姚壑幽瞪大眼睛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我何时说我要去京城了,你又要去京城干什么?”
“不是吧?”乔羲阳惊讶道,“娘家里全都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你不去,他们还能忍得下你这个弃家国百姓于不顾的女婿啊?连我哥这景宁人都操碎了心,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一开口把一屋子的人全骂了,池谨阙满脸敬佩地看着她。
乔韵连忙不轻不重地打了她一下,嗔怪道:“瞎说什么呢。”
乔羲阳眨着眼睛无辜地道:“娘,我没瞎说呀,你真打算让哥哥一个人回去,你没骂我爹呀?”
乔韵忍不住瞥了一眼乔谙的神色,见他低头沉默着,也没再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和外面的天气一样冷下来,乔羲阳装傻充愣把事情挑明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这也是只有她才能想出来的办法,毕竟左右都是从小疼爱自己的父母,即使今天说了些没分寸的话,日后也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乔羲阳仿佛没注意到僵硬的气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仿佛是在给他们时间思考,等着他们想好回答。
乔谙扣在桌上的手又捏紧了一些,主动打破了沉默:“娘,姚叔,利害我前几次来已经和姚叔说完了,我也无意让你们为难,既然你们打定主意不想沾染,明日我便启程回京。今晚只是想来向二位辞行,或许未来又有一段日子见不到了,还望你们保重身体。
“除此之外,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母亲姚叔能替我照看一阵阿阙,我向二位保证,阿阙和京城里的人和事都没有关系,往后他孤身一人留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
池谨阙意外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番话,乔韵也和姚壑幽面面相觑,乔羲阳更是一脸怪异地在他二人间来回扫视。
乔谙说完就准备告辞,却被池谨阙按住桌上的手,示意他等等。
池谨阙道:“姚先生,抱歉,晚辈无意冒犯您,能问问您不愿意去京城的原因吗?”
一时间所有人又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显然大家都默认这是一个不该、不必问的问题。
乔羲阳反应很快,立刻又装傻跟着问:“是啊,爹,你为什么不去?”
姚壑幽瞪了乔羲阳一眼,而后道:“这个,小池啊,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家里有些变故,我发过誓此生不再踏足京城,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池谨阙歉然道:“姚先生,姚家的事我了解了,我真心为他们感到痛心和遗憾。虽然这样可能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还是想问,您是因为今上当年的所作所为才不愿出山吗?”
“难道还不够吗?”姚壑幽脸色冷下来,“没错,我不光恨皇帝,我还恨京城里的百姓,姚家几代从医,治病救人,济危扶弱,最后惨遭栽赃陷害,竟无一人肯为姚家说情澄清,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横死,我怎能不恨?救下这样的人有什么用?”
即使已经预料到姚壑幽的反应,池谨阙的心脏还是小小地高跳了一下,“先生说得对,我没有要指责先生的意思,其实先生还愿意行医道,为医师和病人指点迷津,我认为您已经很伟大了。”
正是因为这种伟大,他不觉得姚壑幽对一场瘟疫里的死伤是无动于衷的。
他清楚,明知姚壑幽经历过这些事,还试图去扭转他的态度,未免太慷他人之慨,太自以为是了。
他相信乔谙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乔谙在和姚壑幽交谈的过程中态度也是克制的,这也使得他们也都几乎默认结果只会有一种。
可是乔羲阳刚才预设他会去的时候,池谨阙在他脸上看到了别的情绪,他很惊讶,却不是痛恨排斥。
或许他也在等待,等待别人给他一个借口,能暂时放下背负的仇恨,只用做一个医士。
池谨阙决定赌一把,如果是他的自我感动,那留在梧州的日子,他就来给姚壑幽当牛做马赔礼道歉。
他没继续刺激姚壑幽,“乔谙,你当初怎么想起要重查姚家一案的?”
所有人都一愣,姚壑幽也扭头看向乔谙,“梁太傅告诉你的吧?”
梁太傅当年为姚家求过情,乔谙在御前长大,先帝几乎将他像太子一般培养对待,梁太傅眼见自己的学生羽翼渐丰,重提旧事委托给他也是合理的,无论出于什么,姚壑幽都感激他
乔谙却摇了摇头道:“不是。”
先太子故去后,宫廷内外人人都觉得先帝有立乔谙为皇太孙的意图,既有用心的栽培,又有天家难见的慈爱,是真正的生来就含着金汤匙。
可乔谙从未将自己当成身份尊贵王子皇孙,父亲是个不着家的纨绔,母亲生下他没有照看过几天就离开了,周遭的闲言碎语从没少过。在他的记忆里,只有皇祖父是对他很好的亲人,但他从未想过要从祖父的手里接过权柄。
秉持着这种态度,乔谙从小到大的做派都是放荡不羁的,他不接先帝给他的官职爵位,偏爱混迹在市井间,帮先帝听一听那些朝堂上听不见的声音。
平日没事在坊间随手给乡邻们帮点小忙,和贩夫走卒闲谈,在茶楼里听人家说些奇闻异事、稗官野史,渐渐也和许多人混了个脸熟。
大家都不认得他,看他开朗嘴甜又热心,年纪又小,只当是什么人家出来游历的小公子,哄着他玩儿了。
后来年纪稍长,因立储的传言盯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去得就少了。
偏有一回,他帮先帝处理政务听烦了,独自溜出宫去,在小巷里遇到刺杀,本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自己能解决,可那天碰巧惊动了禁军。
禁军一来,他便在几个街坊面前暴露了身份,眼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他是皇孙,眼里的亲切变成了敬畏,他便不怎么出来了。
有天夜里,他趁着人们都休息的时候出来散散心,在路边一家卖吃食的小摊里坐下,年迈的摊主夫妇瞧着他窃窃私语,估计是认出他来了,他正想走,却被摊主老伯叫住:“小殿下!”
父亲易凛瑞病逝后,他没承袭宣王的爵位,也一直没接受先帝的封赏,大家便一直喊他“小殿下”。
他抬起头来,摊主夫妇擦干净手,有些局促地走到他面前道:“小殿下,老朽与内人有一事想请小殿下做主,不知小殿下是否方便?”
“两位老人家请坐,但说无妨。”
夫妇二人连忙推辞,乔谙说他们这样恭敬反而引人注意他的身份,恐有事端,就不便说事情了,两人这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