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知小殿下心善,不知殿下可知十几年前,京城有个姚家?”
乔谙一听便想起了在梧州他母家那里见过的姚壑幽,这位继父似乎不太喜欢他,不过这种事情也正常,他先前并未多想。然而此刻摊主一提起,他忽然有种预感,或许是一件事。
摊主夫妇你一言我一语地和他说了当年姚家一案,听得乔谙眉头紧皱。
姚家出事那年他刚出生,等他长大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早就无人提起,他确实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老摊主说到愤懑处,一时忘了所谓身份,拉着乔谙的手激动道:“小殿下,那姚大夫一家都是个顶个儿的好人,我父亲的咳疾,老婆子的腿,还有我那小儿子的命,一家老小全是姚家人救的。姚家的大夫们顶多忙起来时脾气差了点,可他们的医术与善心,大家都是受过恩惠的呀,他们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呢?”
“是啊小殿下,”老婆婆也附和道,“姚家在京城扎根几代人,从我爹和祖父他们那会儿就吃着姚家大夫开的方子,像我们这样的贫困人家,那药钱也是能省则省,他们不可能是贪图利益置大家性命于不顾的人,恳请小殿下为姚家求一个清白!”
乔谙忍不住问:“既然你们相信他们是清白的,为什么当初不为他们作证呢?”他不相信如果真有这么多人为姚家请命,皇祖父会置若罔闻。
“怎么可能没有,当初许多受过姚家恩惠的人一块到京兆府去,写了纸状,我们这些不识字的还跟着按了手印,为姚家担保,结果全被打了回来。官衙还警告大伙儿不要闹事,说姚家已经伏法,罪证确凿,我们也是有心无力啊!”
老婆婆抹了一把眼泪道:“小殿下也别怪我们骨头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命贱,只能先保住自己的命。后街有个小姑娘,当时和小殿下现在一般大,只因硬着脾气为姚家说了几句话,就被活活儿打死了,管事的大人杀一儆百,我们便不敢再提了。”
乔谙眉头说什么,只问:“两位可还记得是当年是谁办的案子?”
摊主道:“上面的事情我们也不敢问,只是隐约听说,姚家是得罪了泰王。”
他那二叔啊,那就不奇怪了,他最近正觉得不对,想找理由给皇祖父查一查他。
乔谙没过多考虑,很快便答应下来:“我知道了,若姚家真是冤枉的,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此事切不可再对人提起,你们只当没见过我。二位早些收摊回家吧。”
“多谢小殿下!”
两人千恩万谢地就要跪下,被乔谙托住,“忘了我刚下说的话了?”
“是、是!”
两人赶忙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摊前忙活,乔谙留下一些银子后便离开了。
他走后,老婆婆扶着老摊主道:“我就说,小殿下是个心善的人,指定能为姚家做主!”
老摊主也道:“是啊,说句僭越的话,他少时常来我们这些地方,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是个好孩子。”
没想到查清真相后,变故发生得这么快,姚家的罪名洗清了,人却没来得及处置,乔谙最后也没机会再去见这对夫妇一面便匆匆离开了京城。
乔谙简单讲了当初偶然接受这对夫妇请求的事,也向姚壑幽转述了以这对夫妇为代表的普通人对姚家的感激,为了查清当年的事,他后来还和苏悯一起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他说完,整个房间里又陷入长久的沉寂,所有人都看着姚壑幽,姚壑幽偏过头去,抬起袖子抹了下眼睛,乔韵递过来一方手帕。
待姚壑幽心情稍微平复,池谨阙道:“姚先生,姚家的情义有人记得。您行医多年,自然也知道,普通人大抵如此,有最朴素的正义之心,也有自保的退缩和犹豫。”
姚壑幽叹气:“我们以为当初所有人都袖手旁观,落井下石,姚家才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所以我不仅恨王公贵族,也不想救那些平头百姓。”
乔羲阳也跟着叹气道:“可是您也知道,手无寸铁的人改变不了什么。”
“唉,说到底,也是先帝当初糊涂。”乔韵轻轻拍了拍姚壑幽。
乔谙低着头,知道此时辩驳也只会讨人嫌,没有开口。
姚壑幽按着太阳穴道:“唉,你们让我好好想想。”
他三岁学医,到如今五十年了,医者的怜悯他揣了一辈子,怎么可能对能救而不救之事心中坦然。可他不能背叛的东西太多了,家族,家人,自己,即便是一代名医,也难免背上束缚。
点到为止,乔谙和池谨阙没再多待,留出空隙给他们仔细考虑,出门后两人又故技重施翻出院墙。
天冷,池谨阙受不得冻,两人没在外面逗留,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尽管这里这有他们两个人,池谨阙却觉得这里温暖得多。
池谨阙捧着热茶,听见乔谙问他:“你怎么主动得罪起人了?”明知有些话不该说,他却还是挑起了。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池谨阙抿了一口茶水,“我知道,站在你的立场,有的话是不好说的。”
乔谙不可能像乔羲阳一样,对着姚壑幽亲近到口无遮拦,也不可能像池谨阙种自觉在局外的人一样,主动揭人伤疤。
乔谙撇了撇嘴道:“是为了京城里的百姓吧,就像当初愿意去长垣县一样。你竟然也说起了这种能哄人高兴的话。”
“如果有一身绝世医术的人是我,那可能吧,”池谨阙放下茶盏,垂着眉眼道,“但姚大夫他有充分的理由去恨。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也只会像你一样,和他讲明利害,随他自己选择。”
“不管怎么说,你这一激让他松口了,”他说话声音低下来,“如果我一开始不那么优柔寡断……”
“你没做错什么,”池谨阙打断他的迷思,“救人的心没错,你没有主动提起那些后话绑架他,没有选择牺牲他人来成全自己,生老病死不由你掌控,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乔谙闻言表情有片刻怔愣,而后笑了笑,问道:“那你呢,费力不讨好成全了谁?”
池谨阙被问住,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
乔谙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装作试探什么的温度,放松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