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兼雨在外面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记着时间差不多了，董笙停下手中的动作，把高速手机按回操作台，顺势对护士道：“换一把手机，这把不好用，做一下标记。我去看一眼那个拔牙的患者，你在这里看着一下。”
小康手一挥把无影灯熄灭挪开，回道：“好的董医生。”
董笙把牙椅位置调整起来，边脱手套，边交代患者道：“可以漱一下口，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前面拔牙患者的伤口，很快回来。”
患者表示理解，说：“好。没事，董医生你去吧。”
董笙点头一笑，起身离开了。
小康反戴手套，从旁边的移动柜里拿了另外一把高速手机，走到对面医生位，拆开器械放在台面。
带有重量的高速手机，哐当一声落在台面。
小康套回两只手套，取下坏的那把，安上新的，发现慢机没上，顺手就也装上了。
患者躺着玩手机，小康趁着有时间，便把冲洗根管要用的消毒液备好。
“不好意思，久等了。”董笙匆匆赶来给杨兼雨看伤口，带他去了另外一间诊室。
杨兼雨捂着半边脸，有些口齿不清道：“没事没事。”
董笙示意他在牙椅上躺下，在操作台面铺了张治疗单。
“嘴巴张开一下。”
他开了个一次性口腔盘，对好灯光，戴上手套，给杨兼雨检查伤口。
“很好，伤口没事，可以回去了。”
董笙取出带血棉花，给他放了新的进去，“棉球还可以再咬一会，回家再拿掉。”
杨兼雨咬着棉花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董笙快速将台面清干净，边道：“好，回去注意，别吃太烫的东西，不能咬吸管。”
“好，谢谢董医生了。”杨兼雨跟他挥手，说：“拜拜。”
董笙点头，嗯了一声，说：“回去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发消息，看到了有空都会回。”
“好，辛苦董医生了。”
杨兼雨转身离开诊室。
董笙清理好诊室，便回去继续工作。
杨兼雨打车回了县里。
车窗外，风景闪得很快。
一醒来，车刚好在楼下停住，杨兼雨下了车，睡了一觉，反而感觉更疲惫。
居民楼下，绿意荫荫，蝉鸣声不止。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来，斑斑点点的光打在杨兼雨的身上，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
原本要回去休息的杨兼雨，神使鬼差拐进了小卖部里面，在冰柜里拿了一只香草味冰淇凌。
结完账，杨兼雨拿着冰淇凌回家去了。
县城里这种自建的居民楼，是没有电梯的，杨兼雨住在四楼，二三十来平方的一室一厅，房子光线极好。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阳台。
他在窗台栽了几根葱，用一个在路边垃圾桶旁，捡到的粉色汤碗。
由于生长空间有限，葱只能长到一根手指那么长，最长的那根不过一根筷子的长度。
需要葱的时候，一掐全没了。
他索性不用了，那些葱便结了葱花，干脆当欣赏物了。
七月底下了场暴雨，久违的一场雨结束，空气里带着一股清新的香味，连人的呼吸也变得湿润。
这天杨兼雨刚好轮休，窗外大雨瓢泼，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他泡了一壶毛尖，底下用蜡烛温着茶壶。
在客厅点了一支檀香，倾斜放在铜制的树叶香插上。
看着袅袅香烟，喝一口茶，人生还有何憾事？
对于杨兼雨来说，这是他繁忙的生活中，最让他放松的方式。
况且这样的时刻，这样的一场雨，都是难得一遇，所以他格外珍惜。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日常紧绷的情绪，完全放松下来，此时此刻他只属于自己。
房间里的书桌上，主治备考的书一点也不想去碰了。
突然想起很早之前，有一本书好像没看完，趁着今天有闲暇，找出来看看。
书名是《给所有人的黑塞童话》，作者是德国诗人黑塞，杨兼雨随手翻看，翻到有些地方他划了线。
黑赛那本最为人熟知的《悉达多》，他都没有看过，这本还是一年前，周世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看书有个不好的习惯，只要书的内容不是连贯的，他就喜欢在目录随机挑选看哪篇。
连当年考执业医师，他也是这样看书复习。
翻页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一段画线的地方，自己还留了笔记。
杨兼雨不由自主念出书上画线的那一段：
“大家都一样，动物跟人类也一样，距离腐朽灭亡永远只有一步之遥，在这变幻莫测的世间沉浮，根本没办法预见到未来将会发生些什么，除了绝对无法避免的死亡。”①
在国内跟死亡相关的话题和字眼，都显得沉重，尤其在医院这种地方。
死亡不可抗拒的出现。
旁边蓝色的字迹写道：“人的生死在春秋更替中快速翻过，能留下什么呢？我想是一些人的精神和思想，在有限的生命中，在平凡的岁月里，面对命运无法预料、无法抗拒的苦难，踏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入心中的理想之城。——决绝，平和。”
当时写下这段话的心境已然无法感知，但这段话不仅激励当时的自己，也安慰了当下的他。
上周他们组里就接连走了两个病人，尽管他可以冷静的下医嘱，但人在生死面前绝不可以无动于衷。
科室里工作照常，吵架的吵架，爱笑的笑，大家都默契不提，实际上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情绪只能自己消化。
低迷的情绪持续到现在，同时杨兼雨也保持着理智清醒，明白这只是一种情绪，而他不能困在情绪里，却也不能过度压抑。
狂风暴雨后的平静，令人心情豁朗，他打开所有的窗户，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新。
那碗葱花呼吸着湿润的土壤，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他打开手机，点进朋友圈，正好看见董笙发了一条。
断虹霁雨。
下面配了一张图，杨兼雨点开看，一道弯弯浅浅的彩虹出现在天边。
彩虹?
哪里来的彩虹？
他怎么没看见？
杨兼雨点了个赞，纠结了几秒，评论了一句，我怎么没看见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