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渐深，天也变得冷起来，夜里常常起风，杨兼雨窗外的那棵树被吹得沙沙作响，风大的时候，房间玻璃也振振动，晚上他会醒一两次。

董笙发消息说要还他衣服，杨兼雨让他别特意跑一趟，改天他去市里超市买东西，他过去拿。

董笙回好，让他去市里记得联系他。

最近科室收的病人也多起来，病床也不够用，忙起来的时候，杨兼雨总睡不好，睡眠浅，又多梦，因此去附近的中医馆看了趟。

医生给他开了七副中药和耳穴治疗。

杨兼雨缴完费，中药选了代煎，拿着治疗单，去找护士。

“神门，肾，肝，心，内分泌。”杨兼雨念着治疗单下面的备注，有些好奇，是怎么个治疗法。

去了治疗室，插单排了半天队，护士喊他的名字进去。

杨兼雨在护士的指示下坐在板凳上，问他酒精过不过敏。

“不过敏。”

酒精凉凉的涂在耳朵上消毒，杨兼雨一动不动。

随后感觉有东西贴在耳朵上，护士的手往他耳朵上一按，杨兼雨毫无防备，痛得啊啊叫。

“好痛，好痛。”杨兼雨痛得咧嘴，捂着耳朵躲避。

杨兼雨的声音不小，引得其他护士和患者纷纷侧目。

大约是见他一个大青年，这么怕痛，表情动作还这么夸张，杨兼雨看见几个工作人员都偷抿着嘴角笑。

帮他做治疗的护士也笑着安慰，说：“没事没事，不通的穴位痛得比较厉害，正常的。”

护士示意他放下手，杨兼雨颤颤巍巍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后面痛得面目全非，也坚持一声不吭了。

护士交代他回家要坚持按，连着贴三天，杨兼雨点头应好，实际上碰也不敢碰。

回家后耳朵还痛着，本来睡不好，这下晚上直接痛得睡不着，不过睡眠质量确实好了，没做梦。

杨兼雨和周世又搭夜班了，科里来了新人，两人有段时间没搭班了。

晚上杨兼雨和周世聊天，得知她要请董笙吃饭，干脆道：“我请你们俩吃饭好了，你给我介绍董笙，他给我拔牙，我都没好好感谢你们俩呢，上次说请他吃饭，结果他没空。”

周世一开始是拒绝的，拗不过杨兼雨坚持，只得说：“到时候定了时间再看。”

“就这么定了。”杨兼雨认定这顿饭，非请不可，道：“我也好久没见豆花了。”

周世笑了，说：“她呀，前两天还囔囔着要跟我来上班，说要来找小杨叔叔玩。”

杨兼雨开心拍手，道：“豆花还惦记我呢，真是让人开心。”

周世玩笑道：“这么喜欢小孩，怎么不自己也生一个。”

杨兼雨连连摆手，说：“算了算了，被家里催死了，每次回去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周世道：“你就没想过找一个？”

杨兼雨说：“没什么想法，就这样挺好，顺其自然吧。”

周世又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

杨兼眨眨眼，摇头说：“不知道，看感觉吧。”

“感觉啊……”周世道：“那确实不好找。”

两人闲聊两句结束，杨兼雨去值班室休息，凌晨两点，接到周世的电话，紧急通知抢救。

“……八床的患者，出现室颤，心率280次／分，血氧掉到了20，血压149/120……”

杨兼雨拿起电话，以最快的速度穿上鞋子，套上衣服，冲出值班室，跑去病房。

床帘隔开视野，周世在床旁心肺复苏，备班的护士拿来除颤仪的同时，杨兼雨也刚好赶到病房，立即除颤。

备班的护士安抚了另外几床的病人，制止了骚动。

因为没有上级医生在，总内值班的医生也被其他科叫走了，周世又赶忙打电话叫了急诊和ICU的人来帮忙。

杨兼雨快速道：“准备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好。”周世立即去抽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病房，重复了一遍医嘱：“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对。”

急诊和ICU的人很快赶来，患者反复出现室颤，反复除颤十余次，当即插管，纠酸，抗心律失常，补液，升压等等等，能用上的都用了。

心率恢复，但始终没有意识……

经过一晚上的抢救，还是在早上八点走了。

家属一早匆匆赶到了，来的是患者的儿子，他接受不了父亲的离世，情绪相当激动。

他冲上前拽着医生的衣领，怒吼道：“昨天还好好的，昨天人都没事，啊，一晚上就这样，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给他治病，你们是怎么对待病人的，一直都很好的，怎么会这样，一定是你们的问题，就是你们，黑心的医院，把我爸害死了！”

“就是你们，就是你们害死了我爸，就是你们……”

他嘴里一直叨叨着，重复那几句话，拽着衣领的手，越收越紧，怒目圆睁。

一早来上班的同事，听到动静过来，纷纷上前，试图拉开家属，没想到，他直接一巴掌呼在了杨兼雨脸上。

杨兼雨早有预料，偏头躲过，但还是被打到了，眼镜飞出去，落地好远，他也被推搡着摔在地上，白皙的脸上出现几根红印。

“杨医生！”

“诶，怎么打人！”

“把他拉开！”

“家属冷静一点！”

“无关人员回避！”

……

家属还想冲上来，被赶来的保安团团围住，护士那边从一开始有冲突，就按了报警。

周遭乱哄哄的，杨兼雨看不清，也听不清，耳朵嗡嗡嗡响。

家属情绪异常激动，后续交给了上级处理，他被批准回家休息。

之后就是病历被封存调查。

患者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续又来大闹了一场才罢休。

这段时间，杨兼雨还是正常上班，只是好多天也没缓过来。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负面的影响。

这天，杨兼雨准备下班，董笙突然说约他吃饭。

距离上一次两人的见面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

之前和周世说请他们吃饭的计划也耽搁了，一直没有约时间。

杨兼雨回复微信：你在临县？

董笙：嗯，有空吗？

杨兼雨：有，你在哪？

董笙附图一张，是之前躲雨的那家书店。

医院过去不远，公交车半个小时能到。

杨兼雨：我要半个小时左右，现在还在单位。

董笙不介意，回：没事，你慢慢来，我等你。

杨兼雨：好。

杨兼雨换了衣服，去等车，自从那件事情之后，心情一直没好起来，像阴雨天，雾蒙蒙，飘着厚重的积云。

等公交车的时候，有个卖花的阿婆路过，担着两筐花，经过每个人都问一遍，要不要买花。

见杨兼雨似乎犹豫不答，阿婆感觉有希望，更加热情问他：“小伙子，买束花吧，买束花，开开心心的。”

杨兼雨只是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可是阿婆皱巴巴的笑容，像透过云层的阳光，厚厚的积云变得有些透亮了。

不忍打破她的希望，杨兼雨要了最贵的玫瑰，买了一大把。

阿婆做了他的生意，临走说了不少祝福他的话。

杨兼雨没放在心上，捧着花上了车。

公交车上嘈杂，他抱着花站在人群中，沉默着，心也沉寂着。

董笙坐在书店里等他，见杨兼雨捧着一束玫瑰花，满脸诧异。

在杨兼雨把花递给他的时候，更加意外了。

杨兼雨无视他惊讶的表情，说：“别想太多，路上被推销的，我留着浪费，给你吧。”

董笙没接，伸手拨弄着花瓣，说：“你放家里养也好啊。”

“时刻提醒我被人忽悠吗？”

董笙明显感觉到杨兼雨的气场不像之前的平和，带着些戾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杨医生。”

董笙一把接过花，搂在怀里，霎时满怀迎香。

然后他递给杨兼雨一个礼盒。

“礼尚往来，你也得收下。”

正巧是粉色的玫瑰花礼盒。

董笙抱着花，说：“打开看看。”

杨兼雨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本书，是黑塞的《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

翻开书本，扉页张扬的黑色字迹清晰。

——仅有的好时光，仅有的温暖夏日与夏夜，我们当尽情享受。①

“你都知道了。”杨兼雨合上书本，妥帖放进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