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加上天气也不好,总是阴沉沉的,董笙的情绪变得异常敏感,以前他很少有情绪崩溃大起伏的状况,这一夜却恸哭不止。
自从发现杨兼雨的异常状况,董笙完全没办法按照自己正常的节奏工作生活,一颗心忽上忽下,他既害怕,也更担心。
深夜里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他和杨兼雨的开始是不是真的太草率了,在一起这么久他们没有认真讨论过两人的感情与现实情况。是不是一切都是寂寞和荷尔蒙的错误,导致他们开始了这荒谬的一切,是不是杨兼雨也有过这样的纠结,才会在面对现实的冲击时选择性遗忘?然后继续沉溺在他们各自编织的梦幻世界里。
他辗转反侧一夜,最终不好的想法被压下,他还是选择相信杨兼雨,相信他们共同选择的这条道路是注定属于他们的“窄门”。
周日董笙本想去找杨兼雨当面谈一谈,但没想到杨兼雨的妈妈要来看他,杨兼雨跟他说的时候是发的语音,语气听起来隐隐有些不耐烦。
董笙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安慰他妈妈可能是太担心他的身体了。
万家丽上午去到杨兼雨家,杨兼雨也刚好回来,洗漱一下就准备睡觉了,他把钥匙挂在门上,嘱咐妈妈要是下楼记得锁门。
万家丽问了他想吃什么,杨兼雨说随便,就回房间睡觉了,他一晚上没怎么合眼,人疲乏不堪。
万家丽略显拘谨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音,到了中午她动身去买菜做饭。
杨兼雨睡醒便直接吃饭,一直到万家丽离开,母子二人都没有过多的交流,杨兼雨不明白她为什么又突然要来看他,之前他高烧不起的时候,也没见家里人来得这么勤快。
一周又过去杨兼雨提前发了消息给妈妈,说自己周日也要在医院值班,让她别来了。他转头约了董笙,快半个月没见,他很想他。
这几天董笙忙着考研复习,一边查了很多心理方面的资料,收集了几所全国名列前茅的针对精神方面的医院,以及很有名气的心理专家和心理咨询师,又到处托关系联系打听那些医生和咨询师专业水平,评估是否适合杨兼雨的状态,并自己付费视诊了一遍,然后再度筛选,制定计划沟通协调杨兼雨和专家的会诊时间。
杨兼雨怕他妈会找来,下了班直接去余州市找了家宾馆开房补觉。
中午董笙来找他,杨兼雨刚刚睡醒,没什么精神,脑袋晕乎乎的,说:“别出去了,直接点外卖吧,不想动,好累。”
董笙揉揉他的头,说:“好。我来点,想吃什么?”
杨兼雨歪头靠在他肩膀上,董笙顺势揽他入怀。
“都行。”杨兼雨抬眸看他,又懒懒闭上眼,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董笙便点了几道开胃的时令炒菜和汤。
等餐间隙,董笙问:“这段时间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杨兼雨已经起来洗漱了,他擦干脸在床边坐下,边收拾背包把脏衣服塞进去边说:“没有啊。”
董笙模糊地问:“会头晕头痛吗?或者眩晕恍惚什么之类的?”
杨兼雨摇头,又说:“好像偶尔会吧,熬夜熬多了。”他不甚在意,这阴间作息,要是没点毛病才不正常吧。
董笙忽然严肃道:“上次我跟你说的,我们俩被你妈妈撞见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杨兼雨一愣,点头说:“记得,怎么了?诶—但是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不应该啊。”他疑惑,却也没放心上。
“因为……”话到嘴边,董笙顿了顿,还是继续说:“因为你选择性失忆了。我刚刚说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你妈妈不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来看你,是因为她碰见了我们在一起。”
杨兼雨的表情瞬间凝固,变得冷漠。
他平静地问:“你的意思是,我有精神病?”
董笙严肃道:“阿雨你信我吗?”
杨兼雨沉默后说:“我当然信你。”
董笙拉过他的手,紧紧握住说:“我找了一些权威的专家还有心理咨询师,可以线上看诊和咨询。我全部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也不会影响你日常工作。你只要跟着我走就好。你愿意吗?”
杨兼雨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感受到董笙掌心的温度,他点了点头,淡淡道:“我愿意。”
董笙小心翼翼问:“你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杨兼雨说:“我不知道,但过去有些事情我确实记不太清,只是我自己也没在意过。而且我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董笙其实也纠结,他怕打破杨兼雨维持的平衡,可是如果现在不解决这件事情,等哪天他离开的时候,杨兼雨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他当然相信杨兼雨是一个有顽强生命力和强大自我意识的人,他的温柔是有力量,他不相信杨兼雨会放弃自己,否则他的保护机制也不会如此强大。
可他放心不下,也没办法坐视不理。
那些隐藏的创伤,他看不见,但杨兼雨能感受到。
他不希望那时,他却不在他的身边。
话题翻过去,杨兼雨和平常一样开开心心吃饭,又给董笙讲了医院里的事情。
下午董笙带杨兼雨去了游乐园。
这是余州市唯一的游乐园,场地虽然不大,游玩设施倒是一应俱全,过山车、大摆锤、摩天轮、激流勇进……
杨兼雨没来过游乐园,如今已经过了爱玩的年纪,并没有什么兴奋可言,但董笙领着他去玩,他也都配合。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阴云密布下的城市满目萧瑟。
两人都没说话,董笙攥紧杨兼雨的手,目光全落在他孤寂的脸上。
“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天空离他们愈来愈远。
董笙松开他的手,回道:“好。”
杨兼雨打车回去,却看见爸妈在楼下等他,心忽地一跳,硬着头皮道:“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今天值班吗?”
他自顾自拉开门。
万家丽踌躇未决,杨全开口道:“我和你妈去过你们单位了,你们科室的医生说你今天休息,不值班。你去哪了?”
杨兼雨深吸一口气,说:“临时改班了,你们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杨全嫌恶道:“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
他推搡着杨兼雨上楼。
“上去说!”
每一步台阶都那么高,每抬一次脚都宛如坠着千斤顶。
好漫长。
杨兼雨望着那些台阶,只觉得累,很累。
然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上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大人去田里剪橘子,成片的橘子树缀满了灯笼似的果子,一个接一个,一筐又一筐,怎么剪也剪不完。
仿佛永无止尽。
“跪下!”
杨兼雨没有迟疑,双膝跪地。
这个动作刻在他记忆深处,已经重复过千万次,他早就习以为常。
万家丽合上门,跟随杨全在沙发坐下,杨兼雨调整跪的方向,眼睑下垂,始终没有抬起头。
“我跟你妈妈养你们三个不容易,就盼着你们有出息,以后成家了,有自己的子女也不用像我和你妈妈这样辛苦,一家子生活过得好。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思想极端,胡来乱搞,人不人鬼不鬼!”
杨兼雨和小时候一样沉默不语。
万家丽道:“怎么从小就是这个样子,一说你就哑巴了,不知道作声。”
杨兼雨还是不说话。
杨全已经不耐烦了,说:“赶紧跟那个不正常的人断了,听见没有,让别人看见了像什么?!”
杨兼雨低头反问:“像什么?”
“你这不就是变态!”
杨兼雨垂眸道:“那又怎么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全气得不行,万家丽按住他蠢蠢欲动的身体,嗔怪道:“小雨,你不要总是惹你爸爸生气。”
杨兼雨鼻间长长出了一段气,缓慢抬头,客厅的灯光刺眼,他微微眯眼,说:“我结不结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结婚,找个男的别人会怎么说我跟你爸爸!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多少人都笑话我们家!”
妈妈气哭了,抹掉两滴眼泪,偏头不看他。
杨兼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下那口气,吼道:“那就让他们笑!好了吧!啊!让他们笑去!”
啪——
杨全浑身颤抖,指着他怒道:“废物!”
杨兼雨生生受了这一记耳光。
许多年前那个跪在家里祖宗堂被鞭打的小孩,也被这样骂过打过,也是这样一声不吭,那时候那个小孩眼睛还太柔软,眼泪似珍珠般滚落而下。
如今那双眼睛懂得了生死与冷漠,变得无比坚硬,能够守得住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