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制。
两个字,像两把铜锁,锁住了这四方城的每一扇门。宫墙之内,规矩大过天。我心头那点刚燃起的、想带她私访市井灯火的念头,被这冰冷的现实倏然浇熄,只余一缕带着涩意的烟,在胸腔里盘旋不去。
我虽是皇帝。可皇帝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给她一个最寻常的上元夜。
“是朕失言了。”我闭了闭眼,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她那么瘦,骨架纤细得像稍用力就会碎。
她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双手捧住我的脸。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一点稀薄的暖意。目光温软,像月下初融的雪水。
“陛下是天下之主,心怀万民,眼中能见山河壮阔、灯火如海。妾身所求不多,能在这四方城中得一处心安,便已知足。”她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眸中映着我,“宫中礼制,自有其庄严之美。届时,妾便在城楼之下,远远望着陛下受万民朝贺,想着这太平盛世、辉煌灯火,亦有陛下肩负江山换来的安稳……便也觉得,那灯,是极好看的。”
她说得那样妥帖,那样周全。将帝王之责、宫妃之份、规矩体统,都轻轻包裹进温柔的话语里,寻不出半分错处。这该让我欣慰,该让我安心。
可不知为何,我听着,心头那点怅然非但未消,反如滴入静水的墨,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染透整片心湖。
她当真……只是这样想么?
还是说,在这深宫,她早已学会将真正的念头埋进最深处,只露出合乎规矩的、温顺的容颜?像她腰间的玉,通体清透,可谁又看得清内里是否有绵、有裂?
暮色彻底笼罩了亭台。远山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天地沉入一种介于昼夜之间的、暧昧的灰蓝。宫灯次第亮起,从近处的廊下,到远处的殿阁,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渐次连成流动的光河,将这皇城映照得宛如琉璃世界。
可这光再亮,也照不进某些角落。
“起风了,朕送你回去。”
我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得令人心惊,像一片羽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温顺地偎在我胸前,阖上眼,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仿佛又困倦了。月光洒在她脸上,肤色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的血管。
我抱着她,走下亭阶,穿过渐次亮起的宫灯。灯影在我们身上流淌,忽明忽暗。宫人远远跟着,垂首屏息,脚步轻得像猫。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朱墙在两侧高高耸立,仰头只能看见窄窄的一线天,几粒星子冷冷地缀着。
步履沉稳,心绪却如灯下摇曳的影子,明灭不定。
怀里的她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寻找更暖的所在。我收拢手臂,将披风裹得更紧些。前方,宜和殿的灯火已在望,暖黄的一团,在这冰冷的宫殿群里,像一句温柔的谎言。
那本摊在蒲团上的《郑国春秋》,被晚风悄悄翻过一页,停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那一行。朱笔的圈点赫然在目,像未干的血迹。
我收回目光,踏入殿门。
香气扑面而来,是她惯用的香,混着药气,袅袅萦绕。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掀帘、点灯、铺床,训练有素得像没有生命的傀儡。我将她放在榻上,她咕哝了一声,侧过身,背对着光。
我坐在榻边,看了她许久。直到她呼吸彻底沉缓,才起身,示意宫人好好伺候。
走出殿门时,洪钱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
我抬头。夜空如墨,无月无星,只有宫灯连绵成一片虚假的暖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沉沉地,一声,又一声。
“案台的折子还未批完呢,回罢。”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宜和殿。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是她翻了个身。然后吹熄了灯,一切沉入黑暗。
唯有檐下的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朱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