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风穿过亭角的铜铃,发出极轻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叹息。
我看着躺在亭内榻上的顾清寒,走近时见她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似是睡了。她近来愈发贪睡,午后小憩常从未时直睡到申末。太医请过脉,只说是体虚畏寒,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却不见什么起色。
我将她额前垂落的几缕青丝拢到耳后,那发丝在指间滑过,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若有似无的冷香。侍女悄步上前,呈上石青色织金披风。我接过,轻轻抖开,覆在她身上。锦缎触手生凉,我刻意将绒里那面朝上,想让她睡得暖些。
本想问关于那本书的事——但我知道,不会是她。她就像一株养在深殿里的兰草,安静地开落,不问窗外风雨。
我在近旁的蒲团坐下,挥退所有人。亭中只余我们二人,和渐起的暮色。翻开手中的书册,泛黄的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郑国旧事映入眼帘:郑文公猜忌权臣,临阵换将,致军心涣散,外敌来犯时全军溃败,统帅身死,国力大损。末了朱批八字,墨色淋漓:“君失其德,邦国危亡”。
这八个字,像是烧红的针,刺在眼底。我合上书,闭上眼。朝中近来确有暗流,边关急报雪片般飞来,几位老臣在书房争吵不休。主战、主和、主抚、主剿,各执一词。昨夜批折子到三更,恍惚间竟梦见尸山血海,旌旗折断在泥泞里。惊醒时冷汗透衣,窗外月色凄清,像谁惨白的脸。
侧首望向她。她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唇色在暮光中淡得几乎透明。我伸手,用指节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冷的。她醒了,眼睫颤动如蝶翼,睁开时眸中尚有朦胧水汽。看见是我,她唇角不自觉弯起,抬手捏了捏我的耳垂。指尖带着凉意,像初春化雪时檐下滴落的水珠。
“呆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她撑起身,月白的寝衣滑下肩头,露出纤瘦的锁骨。我忙起身坐到榻沿,将她揽入怀中,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指节纤细,掌心却有些薄茧。我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用体温去暖,脸轻轻贴着她的鬓发。发间是熟悉的暗香,混着一点药气。
“怎么不回殿里歇着?这儿风大。”
“景色好,想多看一会儿。”她把脸埋在我颈窝,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狸奴,“你看,天边的云,像不像铺开的锦缎?晚霞的颜色,宫中的染匠都调不出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西天正烧着最后的霞光,赤金、绛紫、鸦青层层晕染,确是她说的那般,浓烈到惊心动魄。只是这样的景致,每日都在宫墙上空上演,我匆匆来去,竟从未驻足细看。
“若觉得宫中无趣,朕让洪钱去宫外寻些新鲜的戏班来。听说南边新来了个昆腔班子,唱得极好。”
她摇摇头,发丝扫过我的下颌,微痒。“戏文里唱的,不过是别人的悲欢。看多了,反倒觉得虚假。”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上元节是不是快到了?”
我想了想。日子在奏折与朝会中过得模糊,经她一提才恍然:“是了,十日后便是。怎么了?”
“不知宫中上元节……是怎样过的?”她抬手,指尖抚过我微蹙的眉间,像要抚平那些看不见的纹路,“陛下从前,可曾好好看过一次灯?”
我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总是凉的,怎么焐都焐不暖。“宫中上元,循的是旧制。”我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缓声道,“正月十四试灯,十五正节,十六罢灯。十五那日黄昏,朕需在太玄殿受百官朝贺,赐宴群臣。宴席有定例:百二十道菜,钟鸣鼎食,管弦不绝。老臣们要献诗,进士要呈赋,翰林院拟的吉祥话能编成厚厚一册。”
她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描摹着我衣袖上的祥云纹,一圈又一圈。
“宴后,登上午门城楼,与民同观鳌山灯。那灯楼高十丈,以万计,堆纱叠彩,做成仙人、瑞兽、传奇故事的模样。点燃时,千百盏灯一齐亮起,映得半壁皇城如同白昼。配上火树银花,彻夜不熄。那夜金吾不禁,百姓可通宵游乐,喧阗达旦。”
“只是……”我顿了顿,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像拢住一捧易碎的雪,“那样的场合,朕坐在九龙御座上,隔着丹陛仪仗、万千人群,看见的是江山永固、与民同乐的景象。其它反倒没有印象了。”
她抬起眼。暮色在这一刻浓得化不开,廊下宫灯尚未全部点燃,昏朦的光晕里,那双眸子清润得惊人,像蓄着两泓深秋的潭水。
“常听别人说,宫城鳌山灯景是天下第一,总想着该是何等辉煌。”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如今听陛下说来,却觉得……”她微微偏头,寻了个妥帖的词,“热闹是天下人的热闹,陛下只是坐在那热闹的中心,静静看着罢了。”
一句话,轻轻巧巧,像细针刺进心口最妥帖也最寂寥的地方。
我一时无言。
她总是这样,用最柔软的语调,说最清醒的话。
有时我觉得,她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所有的疲惫与孤独。有时又觉得,她更像一株植物,在这深宫里寂静生长,不依不靠。
“那……”沉默许久,我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惊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清寒想看见怎样的灯?可想……看看宫外的灯市?”
话一出口。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亭外风声渐紧,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良久,才听见她低微却清晰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妾是宫妃,无故不得出禁掖。这是祖制,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