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只是牵着顾清寒,一步一步走回那灯火辉煌的宫殿深处。
宜和殿前,我停下脚步。看着身后垂首侍立的宫女,又看了看身旁的顾清寒。
“洪钱,让她们回避。”
“陛下有旨——众人背身闭目!”洪钱高呼。
所有宫人齐刷刷转身,闭目屏息。
我在顾清寒额前轻轻留下一吻。
“清寒,换上榻上的衣裳,等着朕叫洪钱传你。”
宫墙偏道,夜色如墨。
上官渡牵着一匹马等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枚令牌,脸上神色极不自然。直到我走到他面前——早已换上了一身寻常道袍,头上束着最普通的玉冠。
上官渡明显松了口气,却还是慌忙问道:“那……殿内谁来装扮皇上?”
我撇了撇嘴:“没人。”
上官渡脸色一僵,嘴唇微微发抖。
我没再多言,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又将那枚令牌仔细揣入怀中。恰在此时,不远处一盏宫灯缓步而来——是洪钱领着顾清寒过来了。
顾清寒已换上了一身素白常服,头上戴着垂纱帷帽,遮住了容颜。
我翻身上马,马鞍尚未坐稳,已急急朝她伸出手。
夜风卷起她帷帽垂下的薄纱,我瞥见她帷帽下那双眼睛——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片波光。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满溢出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惊喜。那光芒亮得惊人,像是谁在她眸中点燃了两簇小小的、跃动的火苗,比今夜城楼上万千灯火加在一起还要灼人。
她的指尖触及我掌心的刹那,我感觉到那微凉的皮肤下,有轻快的、几乎要按捺不住的颤抖。不是畏惧,是兴奋。
我将她稳稳揽到身前。她侧坐于我怀中,帷帽的轻纱拂过我的下颌,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暗香。她微微仰起脸看我,隔着那层薄纱,我看见她的唇角是翘着的,那弧度不同于大殿上母仪天下的标准微笑,也不同于登楼时温柔含蓄的浅笑,而是一种更鲜活、更生动,甚至带着点俏皮弧度的上扬。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望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里头盛满了星光、灯火,还有一个再清晰不过的我。
那喜悦如此纯粹,如此热烈,几乎要从她眼角眉梢、从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里流淌出来,浸润了这冰冷的夜色。那一刻,她不再是凤袍加身的皇后顾清寒,她只是顾清寒,是我的清寒,是一个即将随我奔向人间烟火的、会为一个简单约定而雀跃不已的人。
我收紧手臂,将她更牢地拥在怀中,仿佛要将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也一并拢住。她的后背贴靠在我胸前,隔着衣料,我能感到她心跳的节奏,快而有力,敲击着我的胸膛,与我的心跳渐渐合在一处。
“坐稳了。”我低声道,声音里也染上了她那份无声的欢欣。
她极轻地点了下头,帷帽上的流苏随之晃动。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敲击着深夜的寂静。顾清寒依在我怀中,我能感觉到她略微加快的心跳——或许,她也能感觉到我的。
宫门在望。
灯笼高悬,将守门侍卫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厚重的朱漆大门和冰冷的地砖上。远远看见一骑驶来,侍卫们立刻警觉,长戟交叉,拦住了去路。
“站住!宫门已闭,何人夜行!”
为首的侍卫队长上前几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问。灯笼的光照亮他年轻却严肃的脸,也照亮了马上的我们——一个穿着普通道袍、束着寻常玉冠的男子,和一个戴着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这样的组合在深宫禁苑出现,着实诡异。
我没有下马,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高举过顶。
“皇上亲赐令牌在此。”
玄铁铸造的令牌在灯笼下泛着幽暗的冷光,正面一个醒目的“桉”字——正是我的名讳。这令牌的形制、材质、铭文,无一不在宣告着它无可置疑的权威。
侍卫们的神色瞬间变了。
那队长瞳孔微缩,死死盯着令牌看了片刻,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我怀中的顾清寒。夜风呼啸,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露出门外更深的夜色。
我没有多言,一抖缰绳。
马蹄踏过宫门的门槛,清凉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巍峨的宫殿、闪烁的灯火、肃杀的规矩,以及其中所有的暗流汹涌,暂时关在了身后。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顾清寒。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帷纱微微拂动。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抬起手,缓缓将帷帽摘了下来。
夜风立刻吹拂起她如墨的长发。宫外的灯火远远近近地映在她眼中,比宫内任何一颗明珠都要明亮。
“清寒,”我唤她,声音在空旷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喜欢这份礼吗?”
她转过头看向我,眸中映着星光与灯火,还有我的倒影。然后,她极轻、却极清晰地“嗯”了一声,唇角弯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我揽紧她,一抖缰绳。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