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你尝尝这些菜,可合胃口?”我将桌上的菜夹到她碗中,话音出口,又顿了顿,“朕……我从前最喜这些。”
“这道两熟鱼,”我一边说,一边仔细剔去细刺,将雪白的鱼肉轻轻搁进她碗里,“先炸后煮,外酥里嫩,你定会喜欢。”
“还有这煠虾,蘸些酱清,味道极鲜。”我继续剥着虾壳,将粉嫩的虾肉也放进她碗中。
顾清寒垂眸,看着碗中渐渐堆叠起的鱼肉与虾仁,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动筷,却伸出那双惯执书卷的素手,执起木箸,为我夹了一块鼎煮羊肉。羊肉炖得酥烂,浸在清亮的汤汁里,热气袅袅。
“这肉暖身,”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缕热气,“你尝尝。”
我心头一软,夹起羊肉送入口中。鲜香满口,暖意顺着喉间滑下,一路熨帖到心底。
她又拿起瓷勺,为我舀了半碗群仙羹,汤里浮着细碎的肉丝与笋丁,香气扑鼻。“这羹也鲜,趁热喝些。”
她自己这才夹起一小块我剔好的鱼肉,在旁的酱碟里略蘸了蘸,方放入口中。鱼皮吸饱了汤汁,内里细嫩,外酥里润。她眼中似有微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筷子不自觉又伸向那道鱼。
见她肯吃,我心下稍宽。又拿起一只虾,仔细剥了,在她面前的豉汁里一滚,放入她碗中。
“你也用些主食。”这次,她递来半个刚掰开的猪胰胡饼,酥皮金黄,内里绵软,热气混着油香扑面而来。
窗外不知何时喧闹起来。我们相对而坐,不再多言,只你一筷我一匙地互相布菜,间或啜一口温茶。那些山珍海味,此刻似乎都比不上碗中这寻常的温热来得熨帖。
这顿饭吃得极慢,却也极暖。原来寻常夫妻,同桌而食,互相添菜,便是这般滋味。
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人声愈发鼎沸,顾清寒抬眸望去。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瞧一瞧,看一看!樊皇楼上元佳节,猜中六道谜题,这盏琉璃兔儿灯就归您啦!”对面酒楼的小厮正扯着嗓子吆喝。
我望去,只见樊皇楼门前悬着一盏琉璃兔儿灯。羊角片薄如蝉翼,剔透玲珑,烛光在内里流转,映得那玉兔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入星河。人群已被那灯吸引,围得水泄不通。
顾清寒的目光在那灯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垂落,只夹了一筷笋丁,送入口中。
“喜欢?”我放下茶盏。
她摇摇头:“孩童的玩意儿罢了。”可那灯影落入她眸中,分明漾开一点细碎的、柔软的光。
我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置于桌上。
“我去买些点心。”我温声道,不等她回应,已朝门口走去。
长街人声如沸,灯影摇曳如昼。我分开人群,樊皇楼前,伙计正指着悬挂的谜面高声道:
“第一题: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打一物!”
周遭嘈杂,有性急的汉子喊:“是桥!”
伙计摇头。
我目光掠过谜面,又瞥向楼内柜上那盏燃着的油灯,灯芯浸在油中,焰心一点如日。
“可是油灯?”我朗声道。
伙计眼睛一亮:“这位公子猜对了!正是油灯!”
人群响起低低的惊叹。我未停步,走向第二盏灯。
“第二题: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打一物!”
一时静了。先前答对的书生皱眉苦思,一旁锦袍老者捻须迟疑:“莫非是……屏风?”
伙计笑着摇头。又有人猜床榻、几案,皆不对。几个结伴的女子,目光总往那兔儿灯上飘,又瞧瞧身旁男伴,神色间带着期盼。
我略一思忖,目光投向楼内雅间。屏风后人影对坐,身前杯盏,中间一张矮几。
“是桌子。”我声音不高,却清晰。
伙计一愣,随即击掌:“妙!正是桌子!有面(桌面)无口,有脚(桌腿)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
众人哗然,有恍然,有叹息。那几个女子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
伙计态度更恭谨,引我至第三盏灯下:“第三题:此物生来奇,越洗越有泥,不洗还能吃,洗了吃不的。打一物!”
此题一出,连那捻须老者也“咦”了一声,面露难色。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处低语“豆腐?”“莲藕?”,又自行否定。
我抬眼,望向对面我们雅间的窗,顾清寒静坐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似乎并未看向这边。我心中微动,想起方才为她布菜时的那碗羹汤。
“是水。”我平静道。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响。
“水?水如何洗?”
“奇了!越洗越有泥……洗手浣衣,可不是越洗泥水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