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子驻足糖人摊前,拈起一支绘着玉兔的糖人,玲珑可爱。
“小沐,给钱。”她轻咬一角,糖衣脆响。
小沐撅着嘴递过铜板:“小姐,咱们还得在京城待多久?除了上元节还有些趣味,平日实在闷得慌。”
被称作小姐的女子脚步微滞,轻声道:“明日便走……明日便走。”
小沐眼睛一亮:“那明日去樊皇楼吃顿好的再走可好?”
红衣女子回首颔首,唇角噙着浅笑。
“太好啦!”小沐雀跃的模样让女子眼底笑意更深。
忽然间,街上行人如潮水般向她们身后涌去,惊呼四起:“有贼子杀人啦!”
小沐急忙拽住一个路人:“前边出什么事了?”
那路人面色惨白,牙齿打颤:“刺、刺客!死了好多人!”说罢甩开小沐,连滚爬爬逃远了。
小沐怔在原地,铜钱自指间滑落,叮当坠地。她缓缓转头——长街尽头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
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收回手,静静望向那片混乱。指尖半只兔子糖人,糖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谲的琥珀色。
“小、小姐……”小沐声音发颤,“咱们快走吧,这儿太危险……”
红衣女子恍若未闻,提起裙摆逆着人流缓步前行。推搡间步履维艰,却仍坚定地向那血色中心走去。
“小姐!!”小沐急得跺脚,只得咬牙跟上。
行至街口,红衣女子骤然止步。
眼前景象惨烈得令人窒息——官兵与黑衣人的尸身交错纵横,断肢残骸遍地。燃烧的灯笼、翻倒的汤锅、踩烂的糖人……甜香与血腥混作令人作呕的气息。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一道白衣身影半跪于地,怀中紧拥着另一名白衣女子。那人肩头、手臂、腿侧皆在汩汩冒血,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嘶声唤着:
“清寒……清寒……醒醒……”
嗓音破碎,已不似人声。
红衣女子快步上前,在那人身前蹲下。糖人自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碎在血泊中。她并未触碰对方,只是静静凝望。
那袭白衣早已浸透鲜血,深深浅浅的绯红如零落成泥的花瓣。血污与灰烬沾染了那人面容,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即便如此狼狈,也难掩其下惊心动魄的俊美——只是那双本该有神色的眼眸此刻空洞得骇人,所有光彩尽灭,唯余深渊般的绝望。
那人跪在血火交织的地狱中心,脊背却挺得笔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将怀中女子紧箍胸前。手臂环过清寒肩背,另一手托着她的后颈,指节因过度用力泛起青白,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又恐稍稍松懈,她便会化作青烟散去。
怀中女子同样白衣染血。她闭着眼,长睫在苍白脸颊投下浅影,安静似沉眠。唯有唇角蜿蜒的血迹,与胸前那片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无情昭示着另一种结局。
那人的下颌绷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颤音。那人低下头,以侧脸轻贴怀中人冰凉的前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周遭惨烈格格不入。血珠自低垂的额发滴落,正正砸在清寒眼睑,又缓缓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泪。
“清寒……”那人又唤一声,声若游丝,“别睡……你看看我……”
那人试图用衣袖擦拭女子脸上的血,可袖口早已浸透,愈擦愈是狼藉。动作忽止,茫然望着指尖猩红,随即整个上半身佝偻下去,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肩背开始剧烈颤抖。
即便如此,环抱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未有半分松动。仿佛这副躯壳里全部的生命与力量,皆汇聚于这双手,只为守护怀中这一点冰凉。
火光在二人身后跳跃,将相拥的身影投在断壁残垣上,拖得很长很长,却又渺小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无边黑暗与血色吞噬。
小沐被旁侧尸首骇得掩唇落泪,大气不敢出。
红衣女子静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
“胡公子。”
我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抬首,望向身前的虞枫眠。
“虞姑娘……”
话语未尽,远处马蹄声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