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望向酒楼门前那戴着帷帽的身影——顾清寒。
我高高举起手中的兔儿灯,眼中笑意深深。长街人潮如织,来来往往,可我的目光只容得下她一人。我将那盏灯轻轻放入她手心。
许是那夜灯火太过阑珊,她接过兔儿灯时,那残影仿佛仍烫在我掌心。灯光透过薄纱映在她脸上,明暗流转间,我仿佛透过帷帽看见她眼中有什么微微颤动。
“更深露重,莫要着凉。”我将她的手牵进我的袖中暖着。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时,她轻轻一颤。灯火在帷帽的薄纱上流淌,像融化的金,缓缓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你的手,比夜露还凉。”我低声说,将她整个手掌裹入掌心。
她没有挣脱,只任那兔儿灯在她另一只手里微微摇晃。灯影碎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暖黄摇曳。远处有歌女在唱《鹧鸪天》,婉转的调子裹着夜风飘来,却被我们之间的沉默温柔隔开,隔成一片朦胧的、只属于我俩的世界。
良久,帷后传来很轻的声音:“……那你便替我暖着。”
我嘴角扬起:“遵命。”
——利箭破空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尖锐地撕裂了夜色。
箭镞自我耳畔划过,带起的锐风削断几缕扬起的发丝。“叮”的一声,箭已深深钉入身后木柱,尾羽犹在剧烈震颤。
长街的喧嚷,在这一瞬彻底死寂。
我几乎是本能地将顾清寒往怀中一带,转身以背挡住来箭的方向。兔儿灯自她手中跌落,在石板上滚了两圈。烛火猛跳,竟未熄灭,兀自在风中摇晃着昏黄的光。
我抬眼望向箭来之处——屋檐之上,一道黑影静立。
未及细看,前方面摊上那原本埋头吃面的中年男子突然暴起,掀翻木桌朝我砸来!
我只得抬臂硬挡。沉重的撞击声伴着骨裂的闷响炸开,疼痛如烧红的铁钎贯穿左臂。我闷哼踉跄,右手指尖抚上左臂——能清晰触到骨头错位的凸起,冷汗顷刻湿透内衫。
那掀桌之人已然立定,袖中滑出一柄短刃。脸上市井之气褪尽,唯剩冰冷杀意,与檐上箭手的目光如出一辙。
四下百姓惊叫推搡,哭喊奔逃。汤锅翻倒,糖人摊倾,五彩灯笼滚落在地,被慌乱脚步踩得噼啪作响。甜香尚未散去,恐慌的汗味已弥漫开来。
混乱,向来是刺客最好的帷幕。
官兵的呼喝与脚步声自远而近,刀刃齐指那中年汉子。而屋檐上,弓弦再响——寒芒凛凛的箭镞,已再度对准了我。
顾清寒欲上前将我护在身后,我慌忙抬手制止。
“不可。”我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极紧,“纵然我死,你亦不可显露身份……否则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会如何说你?绝不可。”
我皱眉抓起近旁一张木桌挡在身前,蹲身将她牢牢护进怀中。
“昏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檐上之人声如裂帛,箭离弦,破风而至,深深钉入桌板,尾羽震颤不休。
箭头入木三分——这般力道,当真是恨我入骨了。
我轻轻掀开她帷帽。纱下那双眼睛已变了颜色——竖瞳幽邃,怒气如暗火翻涌。
“待在这儿,无论如何别动。”我说完,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不会有事的,朕命大得很。记住,不可动。”
我起身环顾。官兵已死伤近半,檐上黑衣人跃下,身后又悄然浮现十数道黑影。
他举剑直指我面门:
“狗皇帝,还我父亲命来!”
言语间扯下覆面黑布。火光映亮一张脸——有些眼熟。
我拾起地上一柄长剑,以右手勉力举起,剑尖与他对峙:
“朕,从未滥杀无辜。”
最后一句落下的刹那,他身形暴起,剑如毒龙出洞,直刺我心口!剑光凌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与此同时,周围黑衣人齐动,刀光织成天罗地网,封去我所有退路。
铁锈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背后是墙,怀中……已空。只有左臂钻心的痛楚在提醒我:她还蹲在那里,在那盏未熄的兔儿灯旁。
躲不开。
也不能躲。
我右腕一抖,软剑嗡鸣,竟不守反进,剑尖贴上来剑之脊,顺势外引。双剑相擦,尖啸刺耳,火星迸溅。借力拧身,险险让过心口——
“噗嗤!”
他的剑,刺穿我右肩胛下方。冰冷的金属贯穿血肉,那触感甚至压过了疼痛。
而我的软剑,也在同一瞬贴上他持剑的手腕,轻轻一勒。
血光迸现。
他惨叫松手,长剑脱飞。我闷哼着跌跪于地,随即咬牙将那柄剑从自己体内猛然拔出!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半身衣袍。
剧痛,却让记忆骤然清晰——
东垣知府次子。
我强撑着想站起,手臂却已软垂,再提不起剑。
“你,好好看看朕。”我垂眼望他,声音嘶哑,“是否觉得……似曾相识?”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我的脸。渐渐地,嘴唇颤抖起来。
“你是……当年那妓子带进府里的人……”他如受重击,手指发抖地指着我。
我闭了闭眼:“既想起来了,那朕杀你父亲,可算冤枉?一个贪官,一个欲取朕性命之人。”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狐狸……妖狐!那妖狐杀了护卫,杀了很多人——”
“住口!”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倾身向前,将手中长剑狠狠送入他胸膛!
他双目圆睁,气息骤断。
其余刺客见状,刀光再起,如潮水涌来。
我以剑拄地,摇摇晃晃站起。血自右肩与左臂不断淌落,在脚边积成黏稠的暗红。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伤口,眼前阵阵发黑。
黑衣尚余五人,沉默围拢。刀锋映火,冰冷如看死物。
“……朕!”
我嘶吼出声,喉间全是血气。
他们脚步一顿,随即同时扑来!刀光分取颈、腹、腿,默契如网。
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