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躲不开了。
我死死盯着迫近的寒光,牙关几乎咬碎。右手指节痉挛,却已抬不起半分。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
我猛然后撞,用尽最后气力将背脊砸向身后半截焦黑的土墙!
“轰!”
尘土簌簌。借反冲之势,我向前扑倒,几乎是贴地滚出。碎石与灰烬摩擦着伤口,带来新一轮几近晕厥的剧痛。左臂错位的骨头发出刺耳摩擦声,视线瞬间被血与汗模糊。
“噗!噗!噗!”
三声闷响——那三刀,两刀斫入土墙,一刀自我小腿划过,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致命处虽避过,右腿新添的伤却让我彻底失衡,重重摔在污浊之中。
“咳……咳咳……”
尘土呛入咽喉,混着血腥,咳出满嘴铁锈味。每一声咳嗽都震动着肩上伤口,温热的血汩汩涌出。
我趴在地上,视野里人影晃动,刀光闪烁。那三人一怔,眼中凶光更盛,再度提刀逼近。余下二人亦围拢而来。
五个人,五把刀。
而我,连站起的力气都已不剩。
右手颤抖着伸向不远处掉落的长剑,指尖却只能在冰冷石面上留下几道带血指痕。左臂软垂,右腿鲜血淋漓。体温正随血液迅速流失。
结束了。
这念头无比清晰。没有恐惧,只余麻木的疲惫,与一丝冰冷的清明。原来结局在此——非殿上,非沙场,非寿终正寝,而是这京城长街,死于无名刺客刀下。
远处官兵的呼喝似乎更近了,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膜。火光在眼前晃动,明明灭灭,像那盏早已不知滚落何处的兔儿灯,最后一点残焰。
也好。
至少……
至少她应当……
我闭上眼,等待刀锋落下。
“呃啊——!”
凄厉的惨叫,近在咫尺。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我猛地睁眼。
只见一名举刀欲斩的黑衣人僵在半空,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他脸上的凶狠瞬间被痛苦与茫然取代,眼珠暴凸,死死瞪着自己胸口——
一截染血的、素白的衣袖,自他后背贯入,前胸穿出。
不是刀剑,无寒光,只是一截柔软的衣袖,此刻却如最锋利的矛。
他低头,似想看清那是什么,身子已软软倒下。
衣袖倏地收回,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色残影。
余下四名黑衣人大骇,猛然转身,刀锋齐指同一方向——
顾清寒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帷帽早已不见,苍白脸颊溅着点点血迹,墨发在夜风中散乱飞舞。她右袖袖口垂落,边缘正缓缓滴血。
她眼中无波无澜,甚至比先前更空、更冷。瞳孔不知何时已化作竖线,映着四周火光,却照不进丝毫暖意。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四人。
那四人却如被毒蛇盯住的蛙,浑身僵硬,握刀的手不住颤抖。他们看看地上死去的同伴,又看向眼前这气息诡异的女子,恐惧如冰蛇缠紧心脏。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人声音发颤。
顾清寒未答。她甚至未抬眼帘,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对着他们,轻轻一收。
无声,无光,无影。
但那四人,动作同时凝固。惊恐与绝望僵在脸上,眼睁至极限,口张大,却发不出声。皮肤下的血管迅速凸起、发黑,如墨汁在皮下游走。身体开始痉挛、抽搐,如离水之鱼。
而后,几乎同时——
四人齐喷出一大口暗红黏血,其中混着破碎内脏。随即,如被抽去骨骼,软软瘫倒,再无声息。
长街又陷死寂。唯余火焰噼啪,与远处始终未至的官兵脚步声。
顾清寒缓缓垂手,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晃。她慢慢转头,那双竖瞳静静看向我。
脸上无悲无喜,无倦无怒,杀戮未留下任何痕迹。只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底生寒。
她望了我许久,久到时间也仿佛凝固。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牵了牵嘴角,像想挤出一个笑,却因脸颊僵硬而显得怪异,甚至带一丝冰冷嘲讽。
“陛下……”声音很轻,很飘,似从极远传来,又似直接响在脑海,“如今……已无法同陛下长相守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掠过满地尸身,掠过燃烧的残垣,最后落回我脸上。
眸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她如同断线木偶,向后直直倒去,背脊砸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清寒——!!”
不知从何涌起的气力,我拖着几近溃散的身躯,连滚带爬扑到她身旁。血自她肩头、臂上涌出更快,脸色白如素纸,呼吸微弱难察。
“太医!!!太医——!!!”
我朝着远处火光嘶吼,声音彻底破碎,颤抖与恐惧再无法掩藏:
“救她!!救皇后!!!皇后若有事,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所有人!!!”
吼声在空旷长街回荡,混着血腥与焦味,凄厉绝望。
远处脚步声终于逼近,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人影憧憧,惊呼、呼喊、脚步乱作一团。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中只剩她苍白如死的面容,与身下迅速泅开的、温热的、暗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