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洪钱低垂的侧脸半明半暗。我看着他,唇微动,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蹙眉批阅案上堆积的奏折。
朱砂笔尖悬在一本关于河西粮草的急报上,久久未落。寂静中,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次出使,轻装简从为好。”
洪钱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抬头迅速瞥我一眼,又深深伏低:“皇上,御臣……也应随行。”
我撑额看他,烛光在他官袍的暗纹上流淌。“你得留下。”声音缓而沉,“替朕看着宫里。”
他喉头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着,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御臣,遵旨。”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眼底。我移开视线,挥挥手:“明日朕便走了。去宜和殿——朕想同皇后待一会儿。”
宜和殿内,光影在纱幔间浮沉。檀香细细,却压不住心头那缕游丝般的焦躁。
我将脸埋在顾清寒膝上衣褶的柔软里,嗅到那缕熟悉的、清冽的梅香。她靠着榻背,手中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声音如珠玉轻撞,一字一句,在寂静的殿中荡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我额角。诵经声在此处,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清寒。”
经声停了。她放下经卷,指尖梳过我散落的发。“陛下?”
我没动,声音闷在她衣料间:“你信这经文么?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沉默漫开,只有更漏滴水,嗒,嗒。良久,她轻声说:“臣妾不知。经文是渡人的筏,解惑的灯。可人心里的执、眼里的相,有时……并非虚妄。”
“那何谓实?”我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是朝堂上万岁山呼,是边关急报里的饿殍,是——”顿住,终究没说出那几个名字,“是此刻枕着你膝头的朕,是诵着经的你?”
她指尖又动起来,轻柔,像要抚平看不见的皱痕。“陛下是实,臣妾是实。陛下心中的烦忧是实,西域百姓的苦楚是实。经文或许想说,莫要执于相,却非无视于实。正如陛下此刻问臣妾信不信,正是因为心里有实打实的困惑与不安,不是吗?”
她不答,却将问题轻轻拨开,露出内里更深的纹路。
“朕要离京一段时日。”终于说出口,脸仍埋着。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稳住了。“陛下是天子,自当事国事为重。臣妾在宫中,会日日为陛下祈福诵经,愿陛下所行皆坦途,所愿皆得偿。”
“不问朕去何处?去多久?”我忍不住抬头望她。
她垂眸,眼中那泓秋水依旧沉静,深处却有极淡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平息。她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美丽得像工笔描摹的花。“陛下想说,自会告知臣妾。不想说,便是臣妾不该问。臣妾只知,陛下定是去做必须做、也唯有陛下能做之事。”
这话妥帖周全,无可挑剔,却让那股异样感再次升腾,她好似变了。
我将头枕回去,轻叹,握住她一只手。她手指纤细微凉,任我缠住。“清寒,朕有时觉得,这宫里宫外,人人都戴着面具。连你对朕,也是如此么?”
她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松下来,另一只手仍抚着我的发,声如叹息:“在宜和殿,在陛下面前,臣妾只是顾清寒。可顾清寒,首先是皇后。有些面具,是这身凤袍给的,是这位置必须戴的。但臣妾心里……”停顿很长,长到我以为她不再说下去,“臣妾心里,盼的从非陛下万事皆对,无懈可击。只盼陛下少些烦忧,能……平安归来。”
最后四字,轻如羽絮,却在我心尖最软处,轻轻一搔。
“《金刚经》还诵么?”
“陛下想听,臣妾便诵。”
“诵吧。就方才那句,再诵几遍。”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声音又起,在空旷殿宇中回荡。我闭眼,不再试图从她的话语或经文里找答案。西域必须去,那些“相”后的“实”,必须亲眼见。宫中迷雾,或许也唯有离开这漩涡中心,才能看清。
此刻,容我贪恋这片刻的、染着檀香与诵经声的宁静罢。风暴将至前,最后的宁静。
经文声絮絮,如蚕丝温柔缠绕。我知道,明日,我将卸下龙袍,走入漫天风沙。而她掌心那点微暖,或许,是唯一可揣入怀中的真实。
殿外,暮色沉落,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影拉得斜长。洪钱静立在殿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石像,望着殿内透出的暖光,脸上无波无澜。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在皇城上空闷响,一声,又一声。
寅时三刻,皇城尚在沉睡。
无仪仗,无銮驾,未惊动宫门司晨的钟鼓。六匹河西健马,通体乌黑,唯四蹄踏雪处一段雪白,静立于宫门侧的小角门外。六名侍卫,皆暗青劲装,外罩斗篷,腰挎制式横刀,背负短弩,面容冷硬如夜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