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殿下大臣高呼万岁,我心里却升起一丝异样。
已好几日未见上官渡了。按他的性子,我若醒来,他早该候在一旁念叨“陛下私访哪次不带伤回来”。
洪钱也很奇怪。
前日我看折子时,他忽然跪在殿中,欲言又止,最后只起身说:“御臣许是昨夜没歇息好。”
昨日在宜和殿廊下,他又莫名开口:“皇上,御臣……”我示意他说下去,他却摇头道:“皇上定要安康。”
我只得回:“朕安康。洪钱,你也要安康。”
清寒更是反常。
她从不弹筝,昨日竟在亭中奏《渔女曲》。我走近问:“清寒,何时学的?”
曲调骤乱,又复平稳。她抬眼含笑:“臣妾新学的。陛下可喜?”
“陛下?陛下?”殿下的呼唤将我拉回。
我抬眼:“讲。”
“自去岁冬至,西域诸州大雪损畜,春蝗毁稼。今有急报:一曰匪裂如蜂——沙州至伊州商路,月遭劫掠二十七起,戍卒缉捕反遭戕害;二曰疫蔓如瘟——鄯善、且末二城,十室九病,死者弃于道,生者鬻子而食;三曰民心如沸——敦煌有老妪悬帛城门,书‘宁为匪中鬼,不作课税人’。”
我蹙眉:“为何去岁冬的事,如今才报?”
兵部尚书沈墨急跪:“臣失察,请陛下治罪。”他喉结滚动,“去岁雪灾,地方只报‘寻常’;今春蝗患,节度使称‘已自处置’。臣等远在京师,实受蒙蔽……直至驿道被匪所断,流民逃至玉门关,才知西域已至易子而食之境。”
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沈卿以为该如何?”
沈墨昂首:“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积弊!臣请旨赴西域,彻查瞒报。若五月内匪患不平、灾民不赈、瘟疫不治,臣提头来见!”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天灾?你说得轻巧。匪平了,灾赈了,瘟治了——然后呢?百姓的心病,谁去医?”我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沉了下去,“朕问诸位爱卿,这心病,谁能治?”
殿中寂然。我伸手扶起沈墨,他鬓发已斑,脊梁却挺得笔直。
“沈卿忠心,朕知道。”我缓步踱回御阶前,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可你也说了,这是积弊。积弊如痼疾,猛药救急,不除根,终会复发。”
方才我提“心病”时,似有人震动。
一个名字无端浮上舌尖——安佳宁。可此刻满殿朱紫,并无那袭青袍。
是了,六品修撰,非朔望大朝不得入殿。今日并非朔望。
那点星火般的念想黯了黯,旋即被更深的疑虑淹没。不在,是不该在,还是……?
“安佳宁何在?”我开口。
殿中静得可怕。片刻,吏部尚书出列:“陛下,安修撰今日……无朝参例。”
“传她。”
“陛下,”沈墨抬眼,忧色深重,“安修撰位卑,且不涉西域事务……”
“沈卿,”我打断他,仍望着殿门,“你熟读史册,当知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位阶?那东西能医心么?”我顿了顿,声线微凉,“还是说,这朝堂之上,朕连见个六品修撰,也见不得了?”
满殿死寂。沈墨面色一白,垂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