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响起脚步声。一道青袍身影随侍卫匆匆入内,伏地拜下:“臣,安佳宁,奉诏觐见。陛下万岁。”
她来了。那身旧青袍在朱紫丛中,突兀又顺眼。
“平身。”
她起身垂手,肩线紧绷。
“安佳宁,”我语气稍缓,“朕记得,春闱前你只是扬州一个寻常书生。”
她肩头轻颤,仍低着眼:“……是。”
“一个最知百姓疾苦的臣子。”我目光掠过群臣各异的神色,“朕也记得,曾命你出使程国。”
我看向沈墨,又看向跪着的她,声音沉肃:“安卿可愿随朕,去治西域百姓的心病?”
安佳宁猛然抬头,眼中火光骤亮:“臣万死不辞!”
不顾殿中隐隐的骚动,我抬手压下议论,缓缓道:“百姓的心病,需用心药医。这药不在奏章里,不在朝堂上——在河西的风沙里,在敦煌的城门前,在易子而食的母亲泪中。”
沈墨眉头紧锁:“陛下!西域险地,万乘之躯……”
我走近他,声若耳语:“沈卿,朕留在此处,耳目或许已盲。朕必须亲眼去看看,西域的乱。”
沈墨瞳孔一缩,骇然之后,化为决然。
我退后半步,朗声道:“沈卿,朕命你为钦差大臣,总领西域平乱赈灾事,准你临机专断。三日后你以巡查河工为名离京,暗赴河西。两月内,给朕彻查瞒报、整肃吏治、打通商路、备妥赈济——把台子搭稳,把刀磨利。朕,随后便到。”
“臣领旨!”沈墨重重叩首。
我背过身,望向御座上盘踞的金龙。
“安佳宁。”
“臣在。”
“朕擢你为五品钦差随行御史,即日随沈卿赴西域。”我负手而立,“朕要你走到百姓中去,看沈卿如何平匪、赈灾、治疫,更要你看清——匪从何来?灾为何深?疫何以蔓?你需记下所见所闻,所听所泣,所问所冤。待朕抵达时,给朕一份治心病的方子,一份让敦煌城门不再悬帛的方子。你可能做到?”
她伏地叩首,声颤而铮然:“臣纵肝脑涂地,必为陛下、为西域百姓,寻得此方!”
“好。”我最后环视殿中群臣,每一张脸都在光影里明暗不定,“朕离京期间,政务由丞相协同六部依例处置。诸位各安其职,替朕稳住这朝堂,这天下。”
我停顿片刻,一字字道:
“至于朕的行踪,今日殿中语——若有一字外泄……”
余音散入寂静。骤冷的空气里,无声的寒意蔓延开来。
“退朝。”
我转身,不再回顾,一步步走向御座后那重重垂帘的深处。
风似从西域遥卷而来,挟着沙尘的气味,与一缕若有还无的血腥。
帘幔落下,隔开朝堂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