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
“清寒!”
我猝然从榻上惊起,喉间犹自痉挛般反复滚着这个名字。冷汗涔涔,已将中衣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背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皇上!皇上醒了!”洪钱那带着哭腔的颤音自外间传来,紧接着是仓皇踉跄的脚步声。“砰”的一声闷响,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他在门槛上绊了个结结实实。
我撑起虚软的身子,望向匍匐在地的那团人影,站起身,无声地伸出手去。
“日后,看路。”嗓音嘶哑,如同砂石磨过枯木。
洪钱惶然抬头,脸上是未及收拾的痛楚与惊惧。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只余指尖在昏黄烛光下不住地抖。
我不由分说,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腕,将他提了起来。掌心触及的袖料一片湿冷黏腻,不单是汗,怕是还混着方才磕碰出的污迹。洪钱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伤着了?”我松开手,目光落向他急欲藏到身后的手臂。
“没、不曾……”他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瑟缩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拉扯得变形。窗外,是黄昏前最深最浓橘黄,沉甸甸地压着飞檐。远处,更漏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却像滴在人心尖上,冰凉,空洞。
“洪钱。”我唤他,声音在过分静谧的殿宇里,清晰得有些陌生,“朕睡了多久?”
他猛然抬首,一双眼里蛛网般布满血丝:“三、三日了……太医署的人说,说若是今日再不醒……”话语骤然噎在喉头,他忽地扑跪下去,前额重重触地,发出“咚”的闷响,肩背耸动,泣不成声:“皇上!奴才、奴才……”
余下的话,被哽咽吞没。我没再追问,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光未启,那株老槐枯瘦的枝桠狰狞地刺向天际,像一幅绝望的拓印。掌心残留的幻痛尚未散去——温热黏稠的液体漫过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一瞬间,她唇瓣上冰冷彻骨的柔软。
是梦么?
可那一声空茫的、仿佛来自极远之地的“你是谁”,却像一枚生锈的钝钉,狠狠楔入心窍最软处。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绵长而隐秘的锐痛。
“她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划破沉寂。
洪钱伏地的背影,骤然僵成一块石头。
死寂,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唯有那更漏,滴答,滴答,不依不饶。一声声,仿佛从黄泉尽头传来,又似直接在颅骨内敲响,冰冷而规律。
“皇后呢?”我沉了声,一字一顿。
洪钱将头埋得更深,几乎要嵌进砖缝里,声音低哑:“回皇上…顾皇后…此刻正在御花园。”
我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缓缓吐出。还好,她无事。这念头一起,四肢百骸都似松泛了些,又立刻被更深的不安攫住——那梦,太真了。
坐回榻边,我才注意到身上早已不是昏睡时的衣,而是一套月白云纹的常服,面料柔软妥帖。
“何人替朕更的衣?”我垂眸审视着衣袖上精细的缠枝莲纹,问道。
洪钱仍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砖石地面闷闷传来:“回皇上,是…是顾皇后亲自换的。”
一丝极淡的笑意,自我唇角无声漾开,渗入眼底,到达深处。她来过。
“皇后安好,便是大幸。”我起身,取过榻边搭着的玄色披风,“洪钱,摆驾,朕要去见皇后。”
系披风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一点深褐色的小痣,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我目光微顿,旋即移开,不过一点皮相变化,无甚紧要。
龙辇在暮色四合的宫道上稳稳前行,车轮碾过厚重的青石板,辘辘声响单调而绵长,碾碎了黄昏最后的余温。洪钱在辇侧扶着,步履因刚刚的摔倒而微显滞涩蹒跚,却咬牙挺直了背脊,竭力走得平稳。我倚着辇,玄色披风将周身裹得严实,只余视线掠过轿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檐角。那些朱红、明黄、翠绿的色彩,在沉沉暮霭中褪作一片片模糊黯淡的影,如同褪色的旧画。
心底那簇自醒来便未曾熄灭的焦灼火苗,非但未被辇驾的平稳抚平,反因这压制的缓慢而愈燃愈烈。梦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温热的猩红,指尖所触最后的冰冷,以及她散在虚空里那句轻飘飘的诘问,皆化作无形的手,攥紧了胸腔里的某处,闷得人发慌。唯有亲眼确认她完好无恙,才能将那可怖的虚妄彻底驱散。
“再快些。”我低声吩咐,声音裹在渐起的晚风里,有些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