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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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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辇的太监们脚步倏地加快,近乎小跑。辇身微晃,洪钱跟着越发吃力,额角沁出冷汗,却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

御花园的门终于在望。辇驾尚未停稳,我已径自踏下。洪钱急急上前,手中一盏绢纱宫灯被他提得晃荡,晕黄的光圈在脚下碎成一片摇曳的涟漪。

园内景致浸在将夜未夜的混沌里,寒气比外间更甚,丝丝缕缕穿透披风,沁入肌骨。目光急急扫过,掠过假山嶙峋的暗影,拂过凋敝荷塘的残梗,最终定格在水心亭中。

一抹素白,静静伫立。

她穿着极淡的、近乎月华的衣裙,身影单薄如纸,几乎要融化在四周弥漫开的青灰色暮霭与渐浓的夜色里,仿佛只需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她吹散,了无痕迹。

一如往常的在此。

我抬步向她走去,脚下汉白玉的桥面传来清晰却稍显滞重的回响。方才那点近乎虚脱的庆幸,在真切看见她凝然不动的背影时,骤然沉淀下去,化作某种更为滞重的不安,淤积在胸臆间。洪钱提着灯,喘息未定地跟在我侧后方,竭力将光亮投向前方。

“清寒。”我在亭外数步之遥停驻,唤她。

那抹素白,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旋即,她缓缓转过身来。宫灯昏黄暖光斜斜映上她的侧脸,勾勒出挺秀的鼻梁与淡色的唇,可那双眸子——我曾在那里见过春日潋滟、秋夜星河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如古井,映着跳跃的灯焰,却泛不起丝毫涟漪,只余一片沉寂的、近乎荒芜的漆黑。她依着礼数,敛衽,屈膝,福下身去,姿态无可挑剔,却像一尊精心雕琢后骤然失去生气的玉像。

“洪钱,退下,远处候着。”我侧首吩咐,声音不觉已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脚下不再停顿,几步便踏入亭中。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握住,继而展臂,将她整个拥入怀中。手臂收拢的刹那,竟带了一丝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失而复得般的仓皇用力,仿佛要将她按入骨血,方能确信她的存在。

低头,下意识地,将鼻尖贴近她的云鬟,深深吸气。

没有。

没有那缕萦绕记忆深处、清冷如菊,幽淡似月下松的熟悉暗香。

只有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苦气息,像是经年药盏底沉淀的余味,又似深秋寒夜里凝在草叶尖的凉露,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渗入肺腑,带来一阵莫名的、空洞的凉。

她在我怀中,身体是僵直的,没有半分迎合,甚至不曾如往日那般,将手轻轻环在我的腰间,或是将额头温顺地靠在我肩头。她就那样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任由我紧紧拥抱,如同一段失去温度的月光,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却隔绝了所有回馈。

我的心,便在这片沉默与冰冷里,一点一点,沉向不见底的寒渊。

“清寒?”我稍稍放松了力道,低下头,试图看清她的眼睛。亭外的宫灯光晕透过稀疏的竹帘,在她脸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她眼帘低垂,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颤抖的阴影,遮蔽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唯有那失了血色的唇,抿成一条淡而倔强的直线。

“皇上龙体初愈,夜露寒重,不宜久留风口。”她终于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像一潭凝冻的死水,听不出任何起伏。与此同时,她肩背微微使力,试图不着痕迹地从我怀抱的桎梏中脱离。

我手臂反而收紧,不肯让那缕微凉的月光就此溜走。“怎么了?”我追问,声音里那点竭力维持的平稳,已隐约透出裂缝,“告诉朕,清寒。” 不安如同藤蔓,沿着脊背悄然攀升,缠绕收紧。

她静默了更长的一瞬。晚风穿过亭柱,拂动她几缕未绾起的发丝,扫过我的下颌,微痒,却更凉。“皇上,”她再次启唇,字句清晰,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当以龙体为重。”

我抬起右手,指腹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想要触碰她冰凉的面颊。指尖在离那细腻肌肤仅剩毫厘之处,倏然停顿。灯下,她的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瓷白,我能看见颊边极细微的、孩童般柔软的绒毛,却丝毫感受不到记忆里应有的、哪怕一丝微弱的冷意。

“朕醒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梦魇残留的沙哑,“第一个念头便是见你。方才的梦里……”话语再次哽住,喉头上下滚动,那铺天盖地的猩红与冰冷猝然倒卷,几乎令我窒息,“梦里情形很不好,朕……很是心慌。”

她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濒死的蝶翼。终于,她缓缓抬起眼眸,向我望来。

就是这一眼。

曾经映着笑影、爱意丝丝缠绕眼中人的眸子,此刻像两口被遗忘了千年的深潭,幽黑,沉静,望不见底。那里面翻涌着的,是我全然陌生的、复杂难辨的东西,深重的疲色沉淀在眼底,一抹深切的哀凉漫过瞳仁,甚至……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一闪而逝,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梦,总是反的,皇上。”她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深处艰难挖掘而出,带着涩意,“臣妾无恙。皇上万金之躯,方是社稷所系,切莫再为虚幻梦境劳神。”

清寒……她似乎不同了。

我凝视着她,试图从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容上,搜寻出一丝往昔的痕迹。是眉眼间的倦色更深了?是唇角那抹弧度消失了?还是周身笼罩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奇怪?

或许,只是我昏睡三日,神思尚且恍惚。又或许,是此刻她身上传来的、那不似往日那般浸入骨髓的冰冷,让我一时产生了错觉。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宫灯的光,将我们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亭地面上,沉默地交织,又沉默地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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