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浑身一颤,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冲开脸上的污渍。再睁眼时,那深藏眼底、属于旧日宫廷的微弱气度在绝望中挣扎浮现,尽管已微弱如风中之烛。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随即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摇头,嘶声道:“不……不是……你认错人了!快走!”
她想否认。
“阿娘……”端着面的姐姐完全愣住了。她听不懂“皇姐”,却看得懂母亲汹涌的眼泪与恐惧,看得懂眼前这位好心大人骤然变得冰冷的面色和那柄已然出鞘的寒剑。她本能地挪动脚步,想挡在母亲与醉汉之间,小小的身子紧绷如弓。
妹妹被这阵势吓得“哇”一声哭出来,面碗在手中摇摇欲坠。
我手腕微沉,剑尖向前递出半分,堪堪抵住醉汉肮脏的衣襟。他顿时僵住,不敢再动。“滚进去。”我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如塞外玄冰。
醉汉喉结滚动,脸上青红交错,似想强撑,可目光扫过玄七等人森然的眼神,终究是怂了。他含糊地嘟囔着,侧过身,紧贴门框狼狈地挤回屋内,却仍梗着脖子回头瞪了妇人一眼。
我迈步踏入这低矮的土屋。屋内狭小昏暗,弥漫着劣质酒气、霉味与贫苦交杂的气息。真正的家徒四壁,只有寥寥几件破旧家具。
妇人——胡宁玥,我记忆里那位曾明媚鲜妍的大皇姐,此刻蜷缩在灶台边,不敢看我,只是死死攥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捏得青白。
“他是当年那个侍卫?”我问,目光扫过跟进屋来、像只护崽小兽般挡在宁玥身前、警惕望着我的姐姐,以及那个仍在抽泣的妹妹。
宁玥嘴唇翦动,声音低不可闻:“……是……是民妇的夫君。”
“皇姐,他竟敢如此对你,他竟敢……”
宁玥没有回答,只是肩膀耸动,压抑的哭泣声破碎地溢出。一切已不言而喻。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她们手中那两碗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近乎奢侈的羊肉黄面。旧日的金枝玉叶,今日困于陋巷,受辱于粗鄙醉汉,生计维艰……我曾想象过皇姐流落民间的种种,但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更刺目。皇姐不该是这样的。
我缓缓将剑收回,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剑尖垂下,虚点着地面。玄七等几名侍卫已无声地封住门口,如同几尊沉默的铁塔,隔绝了外面巷子里偶尔飘来的、无关紧要的声响。
“出去。”我看着那醉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醉汉张了张嘴,触及我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暴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冷得他骨髓发寒。他最终什么也没敢说,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墙根,从玄七身侧挤了出去,消失在门外巷子的阴影里。
屋里只剩下我们。胡宁玥终于抬起头,泪水爬了满脸。她望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久别重逢的微光,更多的却是无处遁形的羞耻与自惭形秽。
“你……”她哽咽着,语不成调,“你不该来……你不该看见……”
“我不该看见?”我重复着她的话,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坑洼的泥土地上。
姐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依旧紧紧抱着那碗面,像抱着最后的屏障。妹妹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那我该看见什么?”我环视这徒有四壁的屋子,目光扫过墙角那堆发黑的、大概是口粮的杂粮,掠过胡宁玥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衣裙,最后落回她脸上。那曾经被宫廷脂粉与华服衬托、与父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如今只剩下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糙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看见你锦衣玉食,安享富贵?看见你夫妻和睦,儿女绕膝?”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这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意,为这荒唐的际遇,为这折辱的处境,也为她此刻仍想维护的那点可悲的、破碎的自尊。
胡宁玥猛地摇头,泪水飞溅。“不……不是的……桉奇,你不懂……”她用了旧日的称呼,那个只有最亲近的姊妹兄弟私下才会唤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认命。
“我不懂?”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但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那两个惊如幼鹿的孩子,那口气又堵在了胸口。“是,我不懂。不懂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教我放纸鸢、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皇姐,怎么就成了一个……一个可以被醉汉呼来喝去、为两碗面惶恐不安的妇人!”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重,像鞭子抽在凝滞的空气里。胡宁玥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沿着灶台滑坐下来,捂住脸,失声痛哭。那哭声嘶哑压抑,充满了多年的委屈、不甘与绝望。
姐姐慌了,她把面碗小心翼翼放在破旧的木桌上,扑到宁玥身边,用小手去擦她的眼泪,自己却也忍不住跟着哭起来:“阿娘不哭……阿娘……”妹妹见状,也放声大哭,屋里顿时悲声一片。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霉味、泪水的咸涩与羊肉汤的香气,古怪地交织在一起,令人胸口气闷。怒火渐渐沉淀,剩下沉甸甸的酸楚与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两碗渐渐失去热气的面。羊肉的油脂微微凝结在汤面,葱花蔫了下去。我端起一碗,递给还在抽泣的姐姐:“先吃。”
她愣住了,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又看看哭得几乎背过气的母亲,不知所措。
“吃。”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你也吃。”我看向那个妹妹。
或许是饿极了,或许是孩子的本能,妹妹最先被食物的香气吸引,抽抽搭搭地蹭到桌边,看看我,又看看姐姐。姐姐犹豫着,最终还是接过碗,分给妹妹一小半,自己才端起剩下的,小口小口,却近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警惕地看我,仿佛怕我会突然夺走。
我别开眼,走到胡宁玥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她依旧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皇姐,”我低声唤道,用的是旧日宫中的称呼,带着久远的、几乎陌生的温情,“抬起头,看看我。”
胡宁玥的哭声渐低,变成压抑的抽噎。她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张哭得红肿、布满岁月与风霜痕迹的脸。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目光躲闪着,落在我衣袍的下摆——那料子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看出质地精良,与她身上的粗布有着云泥之别。
“告诉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当年你与那个侍卫离宫,为的便是如今这般光景么?”
宁玥的嘴唇颤抖着,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回忆里或许有过短暂的温存,但更多的,恐怕是冰冷的现实与无尽的失去。良久,她才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口:
“……生了两个都是女儿,他……他便越发嫌弃了。”宁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喝酒,打零工,不顺心便拿我们出气……我……我没用,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孩子……”她的目光飘向桌边小心翼翼吃面的两个女儿,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愧疚与痛苦。
“为何不来找我?”我终于问出最想问的话,带着不解,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心。“纵使我当年离京,消息不通。可我回京之后,你总该知晓。即便觉得无颜,托人递个只言片语,也不至于……”
“找你?”宁玥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难看,“以什么身份找你?一个与人私奔、却将自己弄得如此不堪的废公主?桉奇,你看看我,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去见……父皇和母妃?”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气声吐出,带着锥心刺骨的羞愧。
“脸面?”我霍然站起,在狭小的屋里,身形带着压迫感,“皇姐,你所谓的脸面,就是让天家血脉,在这腌臜巷子里,被一个酗酒无赖之徒辱骂殴打?让金枝玉叶,为了一碗粗面当街惊慌,泪眼汪汪?你的脸面,比她们的性命,比你自己的性命,还要紧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胡宁玥被我吓得一哆嗦,两个女孩也停了筷子,惊恐地望着我。
我胸口起伏,看着胡宁玥瞬间又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她那逆来顺受、被生活彻底磨平了棱角的模样,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但我明白,有些东西,早已被岁月磨蚀,非几句呵斥所能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