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摇了摇头,垂下眼帘:“老衲不敢妄断。佛只看,不言。看众生在因果网中挣扎,看爱恨织成新的经纬,看一个选择引出千百条歧路。佛不言,是因为佛也在这因果之中。”
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终于散了。
那炷香燃到了尽头,香灰维持着完整的形状,在炉中静静矗立,像一座微型的碑。然后,一阵穿堂风过,香灰无声倾塌,化作一小堆灰白的尘埃。
“多谢法师点拨。”我收回目光,对老僧微微颔首。
“阿弥陀佛。”老僧深施一礼,不再多言。他转过身,僧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惊起一丝尘埃。他走向殿侧,身影一点点融入昏暗的偏殿廊柱之后,像一滴墨落入深潭,消失不见。
现在,殿内只剩下我和她。
还有那三尊佛。
我一步步走向殿门,走向那个僵立的身影。鞋底踏在光滑的青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节点上。她在我的脚步声中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仍没有抬头,只是将交握的手攥得更紧,紧到指甲陷进掌心。
我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住。
这个距离,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上凝着未落的泪珠,能看清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细微的绒毛,能看清她因用力咬牙而微微凸起的下颌线条。她身上那袭礼服华丽无比,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昏光中依旧璀璨,可这璀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它披挂在一个颤抖的、陌生的灵魂之上。
雨更大了。雨点砸在殿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汇聚成流,从檐角倾泻而下,在殿门前挂起一道水帘。水汽弥漫进来,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
“虞姑娘。”我唤道。
她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
眼眶通红,蓄满了泪,那些泪在眼眶中打转,将落未落,仿佛她全部的力气都用在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上。她望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越蓄越多,将睫毛浸得湿透。
我看着她眼中那摇摇欲坠的泪,忽然想起往昔,也是这样的雨天,在宫中大道上,我背着菊月…清寒走在雨中,清寒撑着伞,在我耳边低语。
“你不说,”我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朕便亲自去寻。”
话音落进雨声里,被万千雨滴敲碎,又拼凑成更锋利的形状,在两人之间回荡。
她眼中的泪终于决堤。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崩溃。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华服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转身,重新面对那三尊沉默的佛像。香炉已冷,烛火摇曳,佛像的金身在昏光中明明灭灭,表情也因此变幻不定。尤其是左侧那尊来日佛——它手持宝塔,张口大笑,笑容凝固在鎏金的脸上,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诡谲莫测。那笑像是在嘲弄,嘲弄世间所有被“未来”所困的愚人,嘲弄那些以为能改变什么、抓住什么的徒劳。
雨声震耳欲聋。
我走到门槛边,望向殿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汇成细流,在石缝间奔走。远处的山峦隐在雨幕之后,只剩一抹青灰的轮廓。眼前都被雨水浸泡着,软化着,仿佛要化开,要流走。
“虞姑娘,”我没有转身,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她为何瞒着朕…瞒着我呢?”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又被生生咽回去。
我等了很久。
等到檐角的水帘断了又续,等到一只避雨的雀湿淋淋地飞进来,在梁上抖落一串水珠,等到远处隐约传来暮鼓的声音,沉闷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我闭上眼。
雨打在脸上,冰凉。伸出手,雨水落在掌心,很快积成一捧。我低头看那捧水,清澈,透明,映出我模糊的倒影。然后从指缝间漏走,一滴不剩。
“逆天改命,窃凤还巢——”我轻轻念出这八个字,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因果。”
我没有回头。
抬脚,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入雨中。
雨水瞬间将我浇透。冰冷,沉重,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我没有停,一直向前走,任由雨水淋头,顺着脸颊流淌。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泣,很快被雨声吞没。
我没有回头。
佛殿在身后渐行渐远,那三尊佛像隐在雨幕深处,再也看不清表情。只有左侧那尊来日佛的大笑,仿佛穿透雨声,在我耳边回荡。
笑吧。
笑这荒唐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