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不要沉溺在,被编造的假象。
“要是人人都能回到过去,世界岂不是乱套?法则,会诅咒干扰命运者。”
恍然间,方砚青看见。面对残缺孩童的不解,魔女于过往中堪称大发慈悲的好心:“你家长辈自称隐世?笑话,命运石门除天赋者难以开启,至亲之死,友人之殇,诸多遗憾恨苦……钥匙又在眼前晃来晃去。”
“繁春一族,珍材榜首。”
“被杀到归隐还差不多。现在不也老搬家?仙盟的保护,哼,监控。”
恶人常会有目的贬低他者,以美化现在的行为。方云蓉缺手无足,空荡荡的袖口平贴着肩侧。她有块小蛋糕,来自切去她手足的魔女。因为材料心情不好,魔女的仪式魔法总是失败。
世间怎会有如此矛盾者。柔声细语的好,只为将人切割。
“小鬼头,你到底怎样才会高兴?”笑吟吟的魔女,纵使不耐烦也是美的。细长的烟斗轻敲桌面,宽大帽沿下俯视的五官,是雾间迷朦的媚眼:“既是不信,何不看看未来?”
“说不准,是个不错的故事。”
笼中鸟忽尔有了梦的自由。
雨打窗响。外界的喧嚣无关屋内。叼着糕点,好奇的少年人趴在窗台晃脚,年纪小,胃口反而大。
时常为饥饿感到苦恼,徘徊在山野,狩猎。稚子的起夜没有瞒着任何人,也没有告知任何人,偶尔,兰鹤钧询问他是否需要添衣,啃着甜饼的少年感到困惑:“旅馆的炉火很旺,金灿灿的,很暖和。”
神魂契约无法说谎。
木柴噼啪作响,风动帘声。打坐的兰鹤钧睁开眼,榻间早已无人,在感应里,荒无人烟的山林。
偶尔,兰鹤钧会想起,砚青纵是身陷敌众包围,都甘愿抽空来顿宵夜。勤勤恳恳的守护骑士白日采购吃食,夜间逮猫。拎起乱逛的小家伙,除去烧烤的手艺增进几分,毫无头绪。
“这里的被窝,比上个旅馆的睡起来舒服。”
无论怎样,都比冰冷的解剖台更好。根本没有睡觉的少年人,常煞有其事地点评。然后,将夜晚偷摘的花、又或当着兰鹤钧面摘的花,递给他。
少年人什么也不说,可能是偶尔会忘记残缺的舌。在重复的日常惯例里,高高举手,举起小捧花束,高兴又期待的眨眼看着你。
「美梦里的骑士先生,」
「你可以一直陪我玩吗?」
「杀了他,」
「他在扰乱你的思绪。」
提示显然带着污染,方砚青思考着如何走出梦境。兰鹤钧牵起少年的手,异域书籍中的血字,会被抹划成稚气涂鸦。披风下的呓语,会变成小孩跑调的歌谣,连砍刀碎骨的声音,都会变成糖果在掉落。
原先,并不明显。
直到夜晚的异兽,逐渐变成糕点饼干组合成的大点心。被怪异现象所保护的剑修沉默以对,收起朱曦剑,再将烤架换成瓷盘。
金币的来源减少。原谅兰鹤钧实在无法从奶油与糕胚碎块中,分辨出哪种水果是妖兽的晶核。华夫饼会不会是翅膀,可可饼干可能是爪牙。
光是点心的新名称,就有够记的……
坐在溪水旁的树桩,面色平静的剑修常有种淡淡的荒谬感。可他辟谷已久,就算因某人破戒,瑶山食肆亦少食菌菇。
吹着喇叭的戏子骑独轮淌过溪水,队伍不知用几只手拉起彩条。铜锣大鼓、旋转跳跃,在寂静的森林里,浩浩荡荡走向无声。
掉落的南瓜头里,会有糖果。
作为多少有些常识的修士,兰鹤钧面无表情地拎回跃跃欲试的少年。
“是可以吃的诅咒物品!”言辞精准抓住所有重点,小方糖亮闪闪的眼睛这回却惨遭败北。败于剑修异常的执着:“……不要什么都吃。”
“可是、吃不饱(╥ω╥)。”
可曾听说过饿死鬼的故事?衣不蔽体,面容憔悴。瘦可见骨,唯腹部鼓胀。是饥荒灾年吃不饱的人,烧灼的胃部空空,手脚无力颤搐。为了欺骗感官,吞服大量无法消化、也无法排出的土,直到撑死。
求生的本能,迫使急切者步入死亡。
“没有东西可吃了。”委屈的少年说,“所有的东西,都吃过了。”
「修士辟谷是件很难的事」
记忆中的青年常是抱怨:“药丸子的味道再好也是药丸子,吃尽也饿。”
细碎的往昔,藏在相处的日常里。兰鹤钧抱起小方糖,因为梦是虚浮的,温度却真:“想吃什么?”
“好多。好多好多。”坐在手臂上的,是真正期待着的少年人。识海摆烂的分神仅仅旁观,所以童真毫无边界、言无禁忌。
天南海北的美食,家乡异界的小吃,存在或不存在的食物。召唤来的骑士没有法杖,只有纳戒。不会魔法,会的是仙术。没有移山填海的声势,只为填饱小小的食欲。
食物,不再是味同嚼蜡的冷。在方砚青怔然的感知中,禁锢轻而易举的褪去。
不擅长烹调的剑修,有本食谱。同记功法课业,注释,认真记载着心上人的喜好。很多,帮忙添注的方大厨口味很杂,蹲锅等待的小方糖并不挑食,只会闪着星星眼看你。
“我以后也要这么厉害!”
向来正直的剑修首席,兰鹤钧,少有如此心虚的时刻。曾把锅烧穿的火灵根已是过去时,如今的他自认厨艺中规中矩,也难免在小号爱人的夸赞中飘然又惭愧。
所有的所有,不可思议。
未来,或有人自远而来,跨越时光……将噩梦尽覆于,温柔。
他们走马观花地跑了许多地方,只是因为想而已。旅馆内。少见的,少年人真正睡下。虽说比起入眠,更像突然的昏迷。
少年闭眼后,影中怪倾刻显出祂的本质,张牙舞爪地厉啸,向目标扑来,太吵。焰光成线,朱曦剑自觉飞回鞘中时,兰鹤钧还坐在榻边,低头认真听小方糖含含糊糊地梦话。
他的袖子被拽着,走不开。既是如此,也不必走开。
未来的梦真好,人也好。偶尔,少年人会做梦中梦。比如大号的自己。侠士的扮像,奔跑在各扇门中,刀光剑影。大人们统统变得年轻,因为往昔入梦,他们困在自己的梦里,分不清虚实。
“……你怎么变矮了。”游长歌坐在坍塌的废墟中,看走来发懵的少年人比划,理直气壮的:“你也没多高!”
白骨露野、赤地千里的战场,被惊起几只乌鸦。游长歌还想说什么,却有人急切地在喊他:“小明!小明!快过来!你师父找到了!”
原来黑乎乎的东西,不是砖瓦。
孤烟烽火犹在,断壁残垣里,是沉眠的人们。老人临终前的叮嘱艰难而含糊,交付的陶笛,也脏兮兮的。方砚青听不太清,但他知道,游长歌听得很清楚。
有种感觉在催促少年人,向情绪低沉的好友,递出张干净的帕子。纠结半晌,小孩才憋出句话:“你会不会吹?”
“……”
“会的。”
忽略指尖颤抖不谈,游长歌的神情十分坦然,因过于年幼的外表,带着股装大人样的假象从容。少年人没有判断力,信了,两只豆丁就蹲在废墟的小角,听陶笛走调几声。
“……”游长歌若无其事松口。
少年人的脸挎了:“村口王爷爷拉大锯都比你吹的好听。”
梦不再相同。
没有强颜欢笑的前辈面孔,说吹得好。游长歌看着他,不请自来的少年很是不客气,揪着错处不放,也没捂起耳朵。叽叽喳喳的,比有气无力的陶笛更响。
简直跟琢光界洋洋洒洒的回信没有差别:「……很遗憾,某没有道德,阁下的高帽扣别的铸师头顶,大抵更是漂亮」
真的是梦啊。简陋习字的泥墙,脚边的碎石。石沙掩埋的残桌,地面被烧毁的竹简……没有笔的童年,太过久远。久到头次拿陶笛吹过什么,游长歌再记不清。
“吹个欢快点的?”嘴硬心软的少年人戳他。
“为什么?”游长歌问。
“以乐衬哀,是反衬啊。”学堂的半调子稚童正经道:“先生说,这样显得专业。”
歪理。
虽说是歪理,游长歌还是笑出声。他本来也没等什么正经回复,再擦拭遍陶笛,放回嘴边:“呜——”
还是不成调,只是气足劲巧,听来更响。它响到好奇的鸦群惊飞,响到其他人纷纷看来,从陌生又熟悉的音节里,迟疑着找出词来。
“夕阳晚香,朝如慕好……?”
“再点明灯,归安相望——”
“人说此去经年,再回家乡,是我故人,雁来喜报……”歌起落而合,渐大、渐从战场的角落飘至高天:“再煮食饭,再添衣裳。是我卿卿,怎敢相忘?再暖此酒,再汇一堂……”
“飞花时节,雁来归乡。”
桃粉如雨。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消失在少年眼前,眼前只有条路,手心只有朵花。似乎是,吹陶笛的人醒了。
路就在前方,于是向前走去。
先是条直路,然后弯弯绕绕的分岔,走得人脑袋发懵,在路口就地歇着。
“小朋友,你在这做什么?”身着奇装异服的青年,不知从何出现,蹲身而问。
“好累,坐会。”嘴巴自己会说话!少年人惊恐起来,不受控制的说:“你呢,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家就在附近,很快的。”随闲庭之话落,周身场景,变化极大,他指着高楼百家的某扇窗,亮着灯,等着人:“你是迷路了?需不需要帮忙?”
“家里说,不能跟陌生人乱跑。”少年人的话听着令人无奈:“但是我好像见过你?你怎么住在我家?”
“那我们应该是邻居,是住你隔壁,不是你家。”闲庭之牵起这看起来聪明,实则呆呆的小孩:“走吧走吧,当心太晚回去,屁股开花。”
来自修真界的少年,从未见过这样板正的建筑。更感奇怪地在心里嘀咕:你为什么要骗他?
「什么骗,这叫善意的谎言……他们必须从梦里醒来,会死的」
咦?我也要死吗?
「……又没人在梦外打你」方砚青懒得跟没开智的小孩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