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芗界以景闻名,确是色绝丹青。”
亭中茶案小点,沏香如雾。接过落花,浪子不知又起什么兴致,合香于扇,挑起美人面来:“如此好景,越发衬得心颜出挑……”
被暖阳偏爱的浪子,确是无法不令人不恼。丹唇微挑的时候,含笑轻唤着带情,风乱额发,比猫儿更挠人心痒。半靠在边栏,动作轻佻又熟稔的,邀请。
这就是种邀请。
“唔?!”
被擒住扇骨的刹那神慌,已是有主浅尝。兰花扇坠勾着情意,流苏晃过两方。
疏影透光,纷纷扬扬的落花歇在衣上。只一瞬,回过神的剑修便坐回去。他坐回原处,仿佛方才那个吻不过是亭外的风,来过便散。
但方砚青知道不是。
兰鹤钧的耳尖红了。
连招被断,想来又算不得吃亏。扇骨掩面的人闷笑,好不容易忍住,再抬眼看去,眸子里亮晶晶的:“小师兄学坏了。”
兰鹤钧没对上他的视线。好像质朴的圆柱上,刻着什么鬼斧神工、匠心巧制的妙处,他看得认真异常。方砚青凑过去,非要看他的脸,非要他对上视线。
“这是谁家的小学人精?”
不肯承认栽跟头。方砚青凑近去调侃,看兰鹤钧好半晌,亲在眼下,亲在唇上:“我家的小学人精。”
用行动回答者,同样,亲回两处。
不吭声,又耍赖的光明正大。软糕蜜饯,哪有心尖尖上的人儿甜。
风飘飖举,执手观天。林中摇花同飞雪,浸得霞潭饰浅妆,除亭素裹几处香,没入丛中都不见。耳畔公子依稀言:“若择群芳争艳处?”
扇点眉心,唯娶卿卿。
是取还是娶?三千弱水里,如意郎君仗着几分偏爱,惯是要夺回风头,映为识海私藏的独景。
仙舟游云,不慢不急。
漫无目的,只因俩人彼此相依,窃窃私语。兰鹤钧其实很少说小话,偏生心上人爱同他咬耳朵,带着狡黠的神情,他总依着他,悄声细语。
他们共阅典籍。
那书中说:朝暾岭。日出之地,新生之始。昔年飞升路断,仙侣分离。是泪化劫雨,灵露浇灌大地,登枝逐日,再聚团圆。至此,林中常系红绳,为有情人期暮暮朝朝,天长地久。
方砚青顿时摇头:“像这种,就没必要去。”
“为何?”逐字检阅,兰鹤钧看不出任何问题。
木灵根可谓义正辞严:“且不说无法拒绝的树灵怨气冲天,会在成精后诅咒打丑结的家伙。欢喜的树灵是另项极端,会在祝福时反复念叨,甚是话唠。”
“化凡劫,曾有前辈身受诅咒,动弹不得。”方砚青说起那身穿红戴绿,臭着脸回灵风谷的师叔伯:“千字衣,万条缕,吓得众多小弟子三年不敢逛庙会。”
山脚镇下的许愿树,是门内动弹不得的濒死长辈。很恐怖啊。
“自那以后,有什么心愿,大家会当面许,直接挂在同门的手腕。”
专属木灵根的地狱笑话,倒也延伸出新活动,新年佳节的委托。有事不可出医谷的弟子,当真是将师兄师姐当许愿树使……寄带乡书,拎回年味,或许比许愿树更好。
所以,悠然以待者右腕骨全然显露、轻晃。
长指松弛,没有伸向前方,而是虚虚支住自己的下颌。广袖滑落,皓腕劲骨,青筋紫脉隐于肤白。显摆的姿态已是明晃晃地暗示,方砚青就这般侧身等待着,偏生左手还虚搭在兰鹤钧右腿膝上,点了点。
毫无半点矜持。
要予右手系好红绳,还得自觉钻入怀中。兰鹤钧不免多想,倘若道侣是只装腔作势的绒耳狸奴,此刻,猫尾多半也得意地高翘,微晃起来。
此题何解?无解。
认真将红绳编好,穿以小巧金铃,珍袖愿签。是神念运灵,精雕细琢。忽略过于亵渎的念头,兰鹤钧无疑是位虔诚的信众。
红绳缠缚,轻响铃铃。
“系好了?”方砚青低笑几声,明知故问地去闹怀中人。
“系好了。”兰鹤钧靠枕在爱人肩头,再一丝不苟的衣冠,亦难免生出几分懒散。
“要许什么愿?”全程盯着美人脸的方砚青,压根不知,这不及方糖大小的愿签写着什么。信手翻开时,自是怔然。
唯平安二字,而已。
心跳或许快过几声。故作恼羞成怒,毫无反思的幼稚鬼去挠人痒痒。明知某人没有细看,兰鹤钧绷着张淡定自若的脸,终是在掀桌似的闹腾中嘴角破功,笑而讨饶。
“幼稚鬼。”他说。
“嗯。”方砚青应了,“你宠的。”
脸埋在颈窝里。心跳隔着皮肉,一声撞一声,谁也数不清谁的。十指相扣,都怪恒明山岭无夜,难免,行事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