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有两人对坐。

门外大乘修士睁眼，只见一队巡卫，踏过空寂的长廊。门内，自称骆峥的公子好整以暇，挺着未折的脊骨，对来客道：“许久不见，邵公子。邵家愿为旧日，付出什么代价？”

“惜迟。”那人笑似非笑，唤他的女名：“你应当记得，邵家早有新的继承人。吾在外游历久矣，却不想再逢，骆氏长公子竟甘愿屈身人下，问个无罪之罪。”

“好个无罪之罪。”骆峥以言辞讥笑：“昔年骆氏，正如当今的解家。邵无暝，你手中那盏长明灯，早亮不起来了吧。”

“守律者断罪三千。你？为一已私欲而丑恶者，只会攀机取巧的懦夫。就算解浮生被玷污至死，你又能做什么？”

“有趣。”邵无暝挑眉嗤笑：“是谁爱慕玉漱多年，却雌伏于任灼身下，你以为人人都似你抬不起头？”

“任家商行的小、少、主，胆子不小。”意味不明的强调字眼，邵无暝俯身，指骨如赏玩轻佻，骤然紧扼住另人咽喉：“任家为何送你来，你不知？骆峥，就算吾将你玷污至死，你又能做什么。”

他附耳低笑:“妾室见光，本就会死的。”

骆峥瞳孔收缩间，映出毫无反应的门扉。那位大乘期，竟非护卫？？

“该死的！邵无暝你敢？！”过激的言辞辱骂被死死捂住，已然转变的红眸眯起，笑而缓言：“我个魔头，有什么不敢。”

“满意你得到的答案吗？阁下。”

世人眼中，谁是兴师问罪者，犹未可知。

恨意咬紧牙关，暗中的影子无心再听，仍埋头前进着。恩恩怨怨，连冷漠嘲讽都能以可悲二字，简要概括而来。原因再明显不过，她找不到。

她的至亲，她谁都找不到。

解玉瑶并非水灵根，不是那块任人把玩的料子，他们只是从她身边不断取走东西。哄骗、欺诈、别离。她跪在祠堂，因为牌位救不了人，却可囚人于死地。

她拎起父亲的牌位。

狠狠砸在老不死的伥鬼头上。

逃亡，跟妖族打架，听见难以置信的消息，再跌跌撞撞地奔跑而来。解玉瑶走得很小心，再小心，污言秽语还是不断的钻入耳朵里。将怒火与愤慨，填塞入剧烈起伏的恨意。

假门，死路，封印阵。

未有停顿，她的步子还在往深处走。守卫直犯嘀咕：“还有几件拍卖品？快到解家那小子上场了吧，可要看好了。”

在这？打量无人之地，抬手，穿墙而过。在毫无反应的守卫眼底，解玉瑶沿着通道暗影下行。

她所找的，是个极为狼狈之人。

发丝黏连脸颊，汗自额角淌下。不着寸缕地跪伏在地，骨骼突起。解浮生无法独手，去拔出深深打入脊椎的长钉，修士的体质，或许可一赌。但、瘫痪的下场，就是任人作戏。

幸运的是，他尚有反击的能力。

地面呈横着两具裸露的“尸体”，被长簪刺透咽喉、被拧断肢干。尚未死透，也快了，发出垂死挣扎的气音。

他卷衣而逃。

他不在地下，浮云是天空的孤岛。

经年已过，物是人非。脸色苍白的解浮生终于反应过来，某种谎言与背叛。袖手旁观者，仅是雪崩前的某粒尘沙。

坠亡前，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心中不断乞求着，至少别是，至少不要是……拐角处，脚步死死定在无法安歇的阴影，解浮生看见了掌门……那玉漱又在哪里？

“浮生！看见那条漂亮小龙没有？吾的亲弟！虽说在外玩野了几百年，你叫他肯定会应，只要拿好这个、喏，吾的龙鳞。”

“你师尊我，咳、沄泷门内没什么积蓄，记得多讨点见面礼。”

父亲的噩耗，是同师尊困死龙岭的消息一并传递。血液包裹住龙鳞的气息，在死死攥紧的手心。

自‘沄泷君’成为另位龙尊的别号，被继承。自众所周知的玄灵根大师兄，更换为先天道体的大师姐起。诸事还能有何改变？

终归是不同的。

观云赏景的倚窗人放盏，是察觉厢房内混进什么腥臭东西，极为刺鼻。

方砚青随手打个响指清尘，未唤侍者净香，而是走上几步。一走，就有柄极薄的骨刃，抵在后颈。

等那人回眸，解浮生就知自己错得离谱。蓝眼，睫羽下缀金色龙鳞，异界来客。呼吸止歇的片刻，出乎意料的没有威压，仅是捏着骨刃打量。

“工艺不错，简明而利。”

龙骨，白如玉润，想来随身多年。方砚青感受到与沄泷君相近的气息，语气散漫：“有什么气找你长辈撒去，别牵连过路人等。”

“……”

“多有得罪，谢前辈海函。”

是沄泱君在异界结交的龙族？不，不可能，这不符待客之道。但，那位很少亲自出山。实力差异过大，解浮生连条痕都没划出，自然表意的干脆：“远游至此，您可需要介绍人？”

“你们这地，倒是好客。”异界龙尊的语调，谈不上好坏，仅是解浮生逃不开其眼眸中的戏谑：“想如何介绍？”

介绍？封灵钉骨，死期已至。

解浮生想赌上一赌。

“扶桑树，立于金乌神骨之上，结蕴千万年的愿力。光耀霖芗，谓之恒明。”任由其把玩骨刃观赏，毫无反抗之力的解浮生拱手道：“正如前辈桌案，琥如流光，乃百年之功。”

被骨刃挑起下颌打量。

遮过正午的影子，完全将解浮生笼罩。居下而上，一无所有的他竭力克制着心悸、失态，咬牙仰视那对冰蓝的龙瞳相抗。

“你最好明白你在做什么。”

远古的神话，直指天道界心，世界本源。方砚青当然不认为这人只想卖根枝条：“锁灵钉、扶桑树，不合身的衣裳与龙骨，你目前作为商品的价钱，比作为人的多。”

“正因身居高价，所以沦为商品。”不亢不卑的落魄公子直视他，言辞未在威压中动摇：“请容吾介绍自己。”

“上古封印，原是以解家为主，三家为辅。共守界心，维系金乌残魄与扶桑之树的存在。”

“自家父死战天魔后，主系衰变。无人知晓，钥匙，仍属于此身神魂。”

“此刻，它任您取用。”

守界世家间的龌龊。

比起与活人交涉，拿个死人直接开门，确实更方便。方砚青挑眉：“水系，玄灵根。你的天赋不行，未至开启界心的境界，是族中弃子。”

被强按住后颈脉搏，灵视检查根骨，解浮生仍是镇定：“无须提升境界，说到底，只要满足神魂气息的条件就好。”

“那棵扶桑树，是有意识的？”

真言术来得猝不及防，解浮生被动回答道：“是。”

“所以，非自愿会死谁还不一定。小可怜，你想要什么？”含笑的蓝眸毫无温度。

自己的脸清晰倒映在冷色中，令人如浸寒冰，解浮生艰难开口：“前辈能给什么？”

“取决于你的表现。现在，吾还算满意。”方砚青收手的同时，威压也一并收回。解浮生看见那把骨刃，仍在龙族的手中被打量着：“你可知晓肋骨的含意？”

心脏猛地抽动，解浮生未答。

“来签个契约。无需天地见证，无需神魂约定。”重新伸出手的龙族，条件简而明晰：“在结束之前，将它抵押在这里。”

「这便是最后的守护了」

「浮生」

“……好。”力道交握在掌心。被遗留之人，同样将自己的软肋交递。陌生的龙族，可否具有人的同理心？

他并不期翼。

善恶是非，早已无关今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