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源愈发清晰,更在桑禾加速靠前下,晃然展露出那残魂本该清晰的轮廓。
蛊惑之音依旧,“他”急诉哀求,偏不知,御极从来不会要她救。
动作更冷,面愠更怒。
她讨厌御极总宁愿一人硬撑也不愿她为他涉险的固执,更讨厌任何人,试图冒充御极,试图妨碍他们欲达并肩之所求。
在句句呼唤中,桑禾冷声大喝:“闭嘴——!”
剑心生灵,光芒愈盛,桑禾错身那隧道似的金光笼罩,悄然没入了阿离居困的守泉眼渊底。
那迷蒙而烦乱的蛊音见停,恰是再阻挡不住桑禾前进的无可奈何,只好敛声停息,蓄转妨碍。
渊界为空水,入者动有碎泡几颗浮动,然却没有水的窒息,反是与站在平凡外界一般自然寻常。
不见御极身影,桑禾却能感御极紧随其后,在为她守护与待敌,他们正背对背作战着。
入界有奇,桑禾却是不知她之所以能安然自在待在这守泉眼的渊底,与御极毫无干系,反是她灵力再次越阶的彰显。
桑禾不知,御极却能够明晃晃感应。
他颇震惊,然更多是发自内心的敬爱与自豪。
她很强,还好,她很强。
愿她越来越强,好好的活在这世上,允许他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于巅峰瞭望这万世千界。
御极忽觉他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五瞳水芝丹最后一空瞳的融嵌,或许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只待离之事完结,一切避开预言镜所预兆,定然能安守桑禾的蜕变。
……
残魂为引,涣散于这守泉眼深渊的每处气息受引游归凝聚。
桑禾纵足浮前,抬手宝剑锋光冷凌,阿离该是感受到了危险,螺旋捆绑在她满身的锁链动荡,外展的链条外流藻蓝灵光时隐时现,乃为被缚者对抗的痕迹。
很好,事情发展的很顺利。
桑禾定眸锁位,有前行因软心误事的经验,又有亲见玫瑰暴毙于眼前的阴影幽仇。她慢慢淬炼出制杀稳心:现在要手起刀落,绝不可节外生枝。
灵识遽速校准,桑禾寻到阿离背身心脏,蓄力欲以宝剑贯穿瞬息。
背身之人扭转了面容——
不,是有人以身挡在了阿离的身后。
【桑……】
桑禾手剑猛然扎入那人心脏。
身挡之人顿以哀伤双眸紧紧凝视桑禾,里藏失望,惋惜与痛苦,眸绪均化作成另一把宝剑,快准狠而无形的同扎入她的心脏。
桑禾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手上动作与心脏颤动同度变化。
海螺宝剑无情贯穿于那人与阿离,桑禾闭眸隐忍,咯嚓剑入瓷身的碎裂音,她直将宝剑送至极限,完美完成她该做之事。
环周立时静音,乍然接声是噪乱而至的锁链狂撞,宝剑之下的魂躯慢慢生有实体牵扯,那剑柄有阻碍实感,由躯主的呼吸晃动间,悄然固定住了剑身所在。
桑禾握剑柄不敢松,睁眼湿润眸,终见云开雾散,桑禾下意识松气哽出一声。
还好,还好……
这剑下之人,根本就没有他存在。
这身不转而颅转的美人僵容,是与当日珊瑚浮宫那少女雕塑毫无二致的表情,然桑禾透过她这张脸,这双眼,满脑子停留唯念的画面,只有刚才“御极”对她展露的苍容与哀眸。
她绝不要御极变成如此!
宝剑自发入圣鲛身,一抹竖痕现于她眉心,阿离双眸瞳生苍白光芒,藻蓝蓬松发即随光风展扬,她猛地抬首,强制召应着那逃荡在外界的本体归进此处。
残魂变化,是为破障,守泉眼中的隔咒同时分解,御极于空间中的隐形身廓出现。
“做的很好。”
御极沉声夸赞,声与身同时后拥而来。
桑禾空手收回,任由御极抱着,泄了气,亦懈了气。
御极没有揽她多久,甚至生有小心翼翼力度拥了拥她,即刻就放开。
“别走……”
桑禾反摁住他的手,回眸微仰,散落发丝徐动,阴影遮住她眼底的忧郁。
“别走。”
御极邃眸轻动,反握她手,“嗯。”
他答应她:“我不走。”
桑禾凝视他,里面有偏执,是要用他眼前之态覆盖什么的决绝。
御极唇动却止,默默收紧那手,加深他力度,驱散她不安。
*
守泉眼外,墨水停止冒涌溢淹,泉眼渊底处的痛苦呻.吟见停,随之交替是鲛人的鸣唤,这召声空灵悠扬,却于八重地宫中环绕听来,是死亡前的空洞丧奏。
“他们成功了。”
宁羽与行云仿佛调换了年纪,彼时一雀跃一暗幸,倒算是这所有人中心绪最为明显和纯粹。
“好了。”行云瞄到自家星君孤苦的背影,手肘撞了撞宁羽腰侧,低声提醒道:“这次的成功不算。”
“怎么就……”
行云朝那柳方背影使了使眼色:“啧。”
宁羽忙合唇咬腮,跟个瘪橘子似的,帅是帅,好笑也是真的,好笑。
昀晔在旁直摇头,辞清则上前柳方身侧,不慰不问,如实推动 :“离马上就要现身了。宁羽会在桑禾给我们信号时施法换你。”
“嗯。”
“你……”
“无碍。”柳方侧眸对辞清挤出一抹微笑:“我无碍。”
辞清不忍,静默几秒,要退身留她安宁空间。
未料柳方及时唤住她:“辞清。”
辞清背身怔,这还是柳方星君第一次如此亲切唤她。
无论归墟还是西境妖域,近期繁困重事已然在冥冥之中,将长久处于相识却客气疏离的众人拉近了彼此。
辞清转身,温声应她:“嗯?”
就着圣鲛唤鸣,柳方问出心底一直心藏的疑惑:“预言镜中所预言,也有偏差吧?”
转身前的几秒,辞清想过柳方可能会询问的话,但却从未想过她会询问预言镜相关。
“怎么了?”
柳方:“龙君曾说,于预言镜中得知过离的追杀。”
宁静听她们对话的众人闻之,不由屏息聆听,特别是宁羽同行云,他们聚精会神,纳闷且心生探求。
辞清回头看昀晔,昀晔走上前,两人共站于其前,诚恳释答。
昀晔先答:“星君所问,御极亦早问过我。”
“嗯。”柳方:“他问的是什么?”
昀晔:“他之前与我们互通他亲见的预言,都是真实的。”
柳方思忖片刻,疑而生否:“但妖域所发生,还有如今现状……”
昀晔先行定论:“预言镜预言未来,十有九准,但这不代表那唯一不准的便是错误,要么是被天命机缘的发展中悄然扭转,要么便是推迟。推迟发生,即注定会发生。”
柳方:“这就是问题所在,也是我刚才就想要问的。”
她哀而笑:“龙君曾说,他在预言镜中察得的离,会追杀于他与桑禾。”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星君。”
辞清清冷话音,一字一句踩中柳方心思所想——
“你担心是你的错。”
“你担心是因为你没有杀离,才让离继续犯错。”
柳方不否认,她对辞清与昀晔请求道:“还请两位神君能准许我,将预言镜一并带入这守泉眼当中。”
……
召唤之程有十几分钟。
阿离维持那仰首召身的姿势多久,桑禾与御极交握之手就保持了多久。
说来,桑禾最不喜与任何人有黏腻亲近,可此番,她对御极却有些离不开,她是这般,御极在久时不断持续间,更生无法自拔的渴望。
于召唤尾续,身后入口猝然有阵阵阴冷风穿透悬站于空水之间的两人,一道接一道的魂状气息,化身为一圈缕紧接一圈缕的击面云雾,正由阿离仰首之上位置,由上而下覆没进身。
残魂的透明宛若得到沾彩画笔,一笔一墨逐渐加深那身躯的实.色。
显而易见的变化,除却阿离不断变实的躯体,还有海螺宝剑的剑身回归。
“我该去拔剑了。”
桑禾细致观察着阿离,在她眉心剑痕淡消,宝剑彻显之前,她刹那抽离掉御极怀抱,奔赴再前,手持往那宝剑剑柄所在位置。
“……”
御极失手无措,不自觉伸掌去追,便是这再自然不过的不舍动作,这本能牵引的反应,陡然叫他胸口惊慌不已。
黄金瞳现,他所示视界通为黑白,桑禾果断而去的背影,卡顿切换,于动荡画面卒然叫另一女子的身影所完全覆盖。
仍是这般果断,更是带了某种生死决绝,孑然奔离,似要抛弃一切,亦抛弃坚守她身后之人一般。
那女子及腰长发飘飘,背景厚重,她束发的飘带是那般孤伶无助,乱风无情,在动摇摧残下,带结半松,欲落却倔强着不落。
若霜风打着枯树之上最后一片挂枝落叶,又似天幕长尾星即将流坠,偏努力悬空试图照明穹底再多一人。
它与它的主人,不言不语,却用单薄的身躯,脆弱的存在,沉默对抗命运的既定。
他们在苦苦支撑着什么,却终为了更多的什么而坚守,终而坠落。
那发带飘飞之前,好似从御极伸出的指尖划过,冰冷,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