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下……”
御极望之,双眸尾染猩红,那里犹藏湿润,尽含他从未以此身体验过的痛苦与绝望。
“留下。”
“留下来。”
御极不自知呢喃,一滴眼泪从左眼滑落:“求你。”
……
艰难拔剑,刺入时为空,缓拔为实,每寸退出都有血肉撕扯声。
是时候辞清神君他们一个信号了。
传音海螺在耳侧随念出现,桑禾双手叠握剑柄,那剑刃在不断退出时有灵风逸出,逸出风分缕,丝微轻缕跃飘入螺口,为对面之人转送它存在的意义。
讯息抵达,传音海螺顿然消失,于时宝剑与守泉眼渊底之中的二人同度消失。
那宝剑成功拔出,意味着阿离已然成功被召唤,她就在那守泉眼的渊底,至于剩下之事如何,就都看柳星君的了。
桑禾执剑,光.裸之剑除却剑鞘,锋利难掩。
剑虽进出阿离的肉身,却未染任何血迹,唯有守泉眼中的墨泉渍。桑禾对其生疑,然很快被身后动静所打断思路。
只感身后猛物扑来,御极将她整个人紧紧圈裹在怀里,他臂弯压剑缘,一道冒血之口出绽出,鲜血淋漓,竟是混着墨泉水一道流淌,聚作剑雨,一滴缓接一滴,簌簌落入那淹铺于守泉眼井周的墨池当中。
桑禾看着那竟不被墨水相融的血滴,恍然震惊与慌乱,一为御极的疯狂,二为剑心滴落的那血色为红——她记得,御极的血不是红色来着,而且,一般利器,根本不会让他有血肉损伤。
御极很强,他从不受伤,就算有伤,或即时自愈,或不日自愈,从未见他如此……
松剑为消,海螺宝剑由现实飞坠插.入桑禾识海的海底处。
御极呼吸粗重,当众埋她肩窝而不带任何情欲,有的,只有桑禾从未见识过的恐慌。
昀晔众人陡然睁大眼,特别是那宁羽,双眼瞪得像铜铃,哪有他往日半分正经。
“他怎么了?”
宁羽正好对上昀晔的视线,正时哑然,只待空传嘴型,是为疑惑。
昀晔摇头,遂将目光重新放在了那远离着众人,亦仿佛远离了尘世,唯陷入他们世界的二人身上。
桑禾不明白为何御极突然这样,她想问,偏在刚启唇时候,御极猛地抬头,声音微乎其微颤了颤:“五瞳水芝丹。”
他对她道:“我们现在就出去,回龙宫,将最后一颗空瞳融嵌了。”
桑禾皱着眉头,她手捂止着他手臂上的伤口,温热的血湿透了她的掌心,她看着,很烦很糟心。
灵息为动,她用灵力默默为他止血,然那割伤的口子,瞬息化为血痂,却无法愈合如初。
烦死了。
她再也不要拿那把剑了。
御极根本无心顾暇他自己,甚至乎,连那血口何时出现,何时被治愈都未察觉。
在她动作间,御极回首向昀晔:“预言镜借我一用,我们先行离开。”
辞清不动声色将那泉外池里浮荡的稀疏滴红收入眼帘,才道:“预言镜已被柳方星君借去了。”
御极即刻沉眉,问道:“她拿去做什么。”
进入离的预言境么?
刹那想到什么,御极忽对诸位道:“遭了。”
*
柳方经传音海螺传达风音,将冷凉的预言镜捏得极紧。
她向辞清,行云及宁羽同视点头,便有影侍术法与石像咒术默契同配,即在守泉眼渊底结尾瞬息,掐时骤灵转物移位术法,柳方双足下有灵阵圈转旋风,旋风耀起而止却,停灭时,转者换位。
柳方眨眼之间,与故友对上视线。
阿离双眸瞳景,幽深苍白,那里装载了千年的麻木与疲倦。
她们在静默之中凝望了对方许久,阿离用了许久,才终于认出了面前人是谁。
她没有说话,默然将诡异的反身头颅挪回它正常的位置。
柳方攥镜之手收紧,她闪现变位,很快由阿离身后变换至她身前。
柳方压抑语气之中的情绪,冷厉语调:“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阿离叫镇压锁链束缚着,整个人都陷入死亡般的沉寂,她低垂着头颅,藻蓝色漂亮的长发散落双颊侧,遮蔽去她小脸,阴影藏起她的表情。
柳方等她,等到心慢慢冷掉。
早在千年前,她违背神格,参与尘世纷乱,插手她族的屠戮与反屠戮,又因私情堕落孽情道,她与柳方便完全背驰分离。
就在柳方下定决心要动手,阿离倏忽抬起了脸,那双纯欲的双眼没了她本该为“诺”时的英勇坚毅,尽绻转着庸俗的媚欲,诱魂贪啖的冷血,脚踩无辜生灵的轻蔑,以及对她前世,与她们过往深谊的,不屑挑衅。
她们太熟悉,也太默契了,眼波流转间,双方心念思想尽在不言互通。
离,从不懊悔,只愿苦苦挣扎于名为她自己的因果纠葛。
也许杀了她,才是她对这痛苦挣扎的终结,也是她暗自渴望的最好结局。
六千年之久的情谊,毁于微不足道的几年惊变,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柳方卒然一笑,笑扬无尽苦涩与失落,她抬手,掌心速展由宝剑剑鞘化回原形的珍珠白的素抹额。
抹额现,飞离柳方掌心,逸至阿离目眶之中,自动紧缚她双眸之前。
阿离不挣脱,也无法挣脱。
她哈哈大笑起来,如同碰见什么惊天动地的搞笑事。
许久,她才笑抖着声道:“柳方,你召我完整,是终于下定决心与我做最后了结了么?”
“你们天界人,都好狠的心!”
“你呢?”
“你刚才不是也想用瞳术蛊杀我。”
柳方松缓动作,垂落手,那捏镜指甲不知觉将镜背刮得嚓嚓利响。
“你以前……也是天界人。”
阿离厌恨嗤哼,不再多言,亦不再笑,她突然低声道:“死在你手里,也好。”
一句话,彻将柳方的节奏打乱,更接下来,她身后动静有现,桑禾与御极再次出现在这守泉眼的渊底。
御极冷眼静察:柳方果然还没有将这最后一尾圣鲛族杀掉,预言镜亦未用在她身上。
他暗松气:还好,事情还不算遭,至少及时赶到。
柳方没想到他们二人会再次回来,御极目光定于阿离,桑禾的目光则诚实而纯粹,她直将目光落在了预言镜上,回来之意不言而喻。
桑禾对上柳方询问眼神,揭言稳中她猜想。
“星君,我们急借预言镜一用。”
御极接话淡然:“我与桑禾要先走一步,昀晔他们会留下等你。”
他话罢,柳方来不及拒绝,便感满手一空——那预言镜直接叫御极霸道抽离,执镜之人顿换掌控者。
柳方指尖本能伸追,她向两位神君借预言镜的发心本是为验证离的终死,如今令御极临时拿走,她莫名不安起来。
再话阿离动静,自身前三人聚话,阿离忽得黑暗生声,故息回还,然几分钟前她初感两人的气息,未曾有时间与他们打个“旧人招呼”,他们就消失不见。
如今再得这好好嘲讽的机会,自然不可能放过。
死到临头,满心愤恨者猖狂。
阿离顿时打断柳方新想的建议,讥笑御极道:“六千年不见,白溯,你竟然成了天界的人。”
御极闻名不悦,欲无视,不屑语言回应。
阿离当然不满他的反应,还要加柴生火:“当年我做水神,你是天界众者宿敌,现在换了位置,还当真是新鲜——不过,我可不是自愿当这阶下囚,你确实自己亲自戴上镣铐,自成枷锁,成了天界的一把刀!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御极勾唇冷笑,他波澜不惊要带桑禾离场,然阿离接下来之话却彻底拦住他,猛攥他心脏,他瞬息抬眸,阴鸷视向她,气场冷凝出冰川。
那阿离仍在狂笑不止:“哈哈哈哈,蠢货!因为她,你又想再经历一次死不瞑目么?”
“你还真是远近闻名的受虐狂啊哈哈哈哈哈——”
“在等什么?”
御极话对柳方,那眼神却同最尖利的刀刃,隔抹额飞刃见血。
阿离双瞳受惊僵滞,她唯一一处能施展灵力的出口被暗自重伤,钻心的痛楚逼得她无法再开腔发声。
在须臾间,御极宛成了柳方的冷酷上司,他冰冷质问完,无情催促道:“星君若动不了手,我可以替你动手。”
柳方神情凌变,御极的出现与敲打是恰到好处的警醒,她熟手隔空作虚刀,当着御极与桑禾的面,剜取鲛珠。
阿离眶生剧痛,不可抑制地痛吟出声,很快,抹额见墨蓝,是阿离的血。
守泉眼中浸染,竟叫圣鲛改变了她本源的血脉,归结转因,抑或归墟滋变,仇酒融体,阿离早就不是一开始那个阿离,再或者,自她出生被仇酒亲接生,命运就导向不可逆的异端。
桑禾皱眉,她不想见到这种场面。
离的结局是她长久积攒的罪有应得,可桑禾站在此处,一点都不想见证她的痛苦。
对于桑禾个人而言,她讨厌见证虐杀,哪管剜取鲛珠是天界之令。
她对御极态度生冷:“你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带我来看这个的么?”
御极看了桑禾一眼,她整个人自他说完那句话后,即变得疏离起来。
御极拧起眉头,他不喜欢她对他这样。
复抬手,径直输灵于柳方,助她加速生剥鲛珠。
那墨蓝汹涌,很快浸湿了抹额,桑禾背身沉默,自行暂封五感。
御极眸定她身,深邃眼中隐约生忧。
于时,有新念头在他心间冉升。
抹额托双珠,即落在柳方的掌中前,转了方向,落在了御极掌中。
御极对她礼道:“还请星君借我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