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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卿与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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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极抱着桑禾落镜,镜渊为漩涡,自他们入水,渊水旋速变得凶猛起来,倒影在水中的繁星流光亦在跟随二人疾飞时,化作了漫天红光,它们随同他们下坠速度,很快便由快转慢间安定下来。

流光成萤火,萤火簇簇,约摸有果核大小,这落雨般的红团中,隐有几粒银白之迹,它们竖落成势,在二人下坠时同速降落向他们即将回到的最初。

然最初有无数个,他们要去往的尽头无法预估。

桑禾观景之十分熟悉,只觉它们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尔后她发现这满天的光点突然悉数往他们身上飘没,桑禾突然想起了在哪里见过此景——

云惋在寒临山山顶历劫,险些丧命,白溯带她去了山底的魔树,魔果生机,将云惋救了回来。

是云惋的记忆。

在白溯试图将她与云惋对调位置,叫她留在那琉璃人偶时为她展昭的记忆。

后来……

后来还发生了什么来着?

桑禾回忆日前之事,想来应当是四年后的事了。

红光先消,紧随是白光。

他们的容貌外形开始有了丝微变化,御极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了他胸口,桑禾意识开始昏沉起来。

……

“惋姬姑娘?”

“您该起驾往授仪仪式了。”

“惋姬姑娘,惋姬姑娘……?”

耳际生有翁翁呼唤,桑禾睁开眼,恍然回归到幻境中才会出现的古老殿堂。

殿外天还未亮,蓝夜照进来的凉色尤为孤寂,不知何来的夜虫音正蛐蛐断续间奏,融合进半黑半蓝的殿堂里更添倦懒。

嗯……这环境真的很适合酣睡。

桑禾半睁眼,敷衍而喑哑地应了声,强行被拉坐起来的身躯伴随着浑身唏唏哩哩不断响的银饰倒了回去。

她意识还介于昏沉与清醒间,困意太盛,导致本能压过了理智。

大概几分钟后,先前唤醒桑禾的女信徒们风尘仆仆回来,她们此次不再呼唤,而是强行将桑禾整个人撑也似的扶抬着走。

行色匆匆间,桑禾隐约听见她们的嘟囔。

“今日惋姬姑娘是怎么了?怎会如此贪觉?”

“平日一到三更,她便会惊喊着‘妖龙’惊醒,日夜如此,今儿倒是奇怪,没喊,也没醒。”

“或是授仪在即,有大祭司镇邪,应是一道帮惋姬姑娘镇住了心魂。”

“唉……”

嘟囔声细碎,但内容关乎到“龙”字,桑禾的理智这才被强制清醒。桑禾诶诶诶的随她们往前,待意识彻底回归,她方冷静下来。

桑禾如今像是寄居在云惋本人体内的一抹意识,当偶尔情绪激动或意识强烈时,她才能驱策着这副身体。

然就算她安静与平和下来,这身躯的主人仍旧属于云惋。桑禾如今言行,均受云惋本体控制,而桑禾,就像是第一视角的旁观者,共享五感却始终不是这个躯壳的主人,亦非这个世界之人。

步行在这陌生却又不算完全陌生的神庙环廊,桑禾又叫身缚着的端庄华服所“禁锢”,不由自主越走越端正,直到最后彻底板正,女信徒们才施施然松开手,恢复了她们以往不远不近的随行距离。

桑禾边走边预测御极此刻会在何处,同时将目光放空于这整座神庙堂中。

不知是桑禾多思,还是事实如此,她忽然发觉整座神庙堂隐约被一个隐约的结界笼罩着。结界灵力有二,它们互相对抗着,焕发矛盾灵场,更是带来了无尽的暗流涌动。

前方是神庙下梯,神庙堂位置设立阴凉,在夏天于环廊避暑倒极为舒爽,可若放在春秋与冬,却是阴森与寒冷。

桑禾终于走出这环廊,往下梯平台走望时,于她幻境中所见的云辇真实重现在眼帘中。

守约与论真已穿着好授仪制服,带领着众信徒于下梯平台等候她们。

这时桑禾身旁的一位女信徒发话了。

她边主动扶着桑禾下阶梯,边语重心长:“惋姬姑娘,授仪地点在寒临山半崖,为避免仪式出差错,还请谨言慎行,如若遇到幻象纠缠,皆是寻常检验,勿在其浪费太多时间,亦勿要在意,放在心上。”

这女信徒似乎话中有话,桑禾多看了她一眼,才还声应下。

桑禾在守约搀扶下坐上了云辇,他们一行人便在愈发清明的晨中往目的地前去。

寒临山半崖,实则就是绾姬山的半崖。

此趟历程,是桑禾第一次身临其境走过寒临山的往山上的道路。当云辇停步在这半崖,桑禾第一次发觉,这六千年的遗址,竟是如此完善地保存下来。

高空凉风,当是春季,沿边青草葱葱,珠露沾湿着叶面,也沾湿了空气。

桑禾嗅着山风清新,被守约搀扶着下了辇。

她轻车熟路走向半崖,半崖侧是湖,不过这时候的湖并没有被冠称为绾姬湖,桑禾冷不丁询问论真,论真在旁微愣,还是答道:“未名。”

“未名湖?”

论真则道:“未名之湖罢了。”

桑禾听着,忽轻声将她所在世界的湖名念出来:“绾姬湖。”

论真凝视着桑禾侧颜,许久不曾说话。

授仪开启的标志是金乌自天际水平线上升起,此为昼夜更替,新生冉耀之意。

因大祭司情况不妙,所以授仪仪式的前半部分,即天授,大祭司没有前来,而是叫桑禾自己先行。

天授的规则极其简单,当晨阳悬至,第一束光芒照耀在桑禾身着特制的华服上,华服会悉数吸纳来自这远空的祝福。

待整轮金乌相切于平行线,礼官将带领众信徒为桑禾注入信仰,而桑禾则于众信徒念诵着的古咒声声中,自己为自己亲手戴上大祭司的继任神冠。

面向苍穹,神冠至,桑禾便会得到那位对她多加提醒的女信徒所言的幻象。

此幻象对于每一位新继任的大祭司都不相同,幻象所显现亦只有大祭司本人才知晓。继任记载,幻象不会是什么好画面,通常是天地对大祭司本人内心深处最严苛的审判,以及对其未来发展最重要的警示。

红昼当空,叫霞般缕云稀疏装扮着,竟一时叫人恍惚不清是算朝,还算暮。

礼官将敬天视线收回,回到了桑禾身上,彼时她对桑禾的称呼不再是“惋姬姑娘”,而是官称。

礼官用眼光示意道:“大祭司,请望象。”

守约闻罢递过来一把匕首,论真挥了挥手,则将旁侍递来的一壶朝露神水,倒进了桑禾身桌前那个刻满经文的古钵中。

桑禾抽离掉意识,决定任由躯体本能,即云惋本人主动进行接下来的天授仪式。

便感手中微凉,匕首被云惋拿起,尔后肤感锐利的刺痛,温热的血从刀口中流露,簌簌聚珠,一滴一滴溅落在钵中神水。

血入清水,外景随同变化,见得霞云遮蔽,红昼转暗,宛若以一人之力搅动起了汹涌风云。

云惋双目抽痛起来,由大祭司所赐予的半身灵力于她体内动荡起来,被另一股力量无情挤压与排斥着,她忽生不祥预感,双眸介界在迷蒙与失明。

四年间,云惋体内似乎总有两股力量在互相争斗拉扯,当大祭司所赐予灵力胜时,云惋便会陷入宁静,就如同一滩死水般沉寂,她所看到的世界是清晰的,清晰到透彻。

但当另一股她无法命名,亦无法控制的力量略胜一筹时,她整个人便时常陷入焦忧惊悚之间,心在迷茫无措寻找着什么,她无法平静,她的眼,会失明。

云惋想要将这股力量剥离出去,她曾无数次想向大祭司请愿,可大祭司的身体在她从寒临山山顶历劫归来后,开始显露败落之迹。

或是为她疗伤耗费了太多仅能自己余存续命的灵力,又或是因为云惋足足参测了七七四十九天,在云惋发作眼翳及时疗愈并压制,大祭司将云惋往后余生的安危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珍重。

大祭司吊着一口气活了四年,而云惋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她坚持要等大祭司亲自授仪,因为她想让大祭司多活几年。便如此,预言昭告之事便拖了四年。

最终,还是大祭司算到自己天命不可再拖了,他于某日急召云惋,压抑着什么而隐藏尽痛苦地命令云惋,要云惋立即继承他之位,让他能早些安心离开。

到最后,大祭司还委托云惋在他离去后,若前大祭司愿意回到这寒临山,可要好好侍奉着前大祭司。

大祭司从未主动要求过云惋什么,这还是第一次,带着诀别的郑重与恳切。

云惋不忍,还是答应了即时继位。

便是到今日,继任授仪的第一天。

幻象在云惋垂首抬眸间开启,明明是熹微清晨,可如今却如同陷入了永夜。

红日似红月,乌云浓布似夜幕,桑禾见景胸口猛然抽动,穿梭千年的境景重叠在了一起。

世间好似在此处打开了灾劫,云惋不自控朝下望去,崖外的未名湖下有许多圆白物什浮冒而出。

木板潮雨息,香灰闷湿腥,云惋喉咙干紧,整个人仿佛被无水之雨浇了一身寒冷,云惋耳际再次响起缠那她四年之久的噩梦雷雨。

她胸膛处忽然逸出了一股血红淡裹白光的灵缕,灵缕袅袅,游云状飘向湖上、红昼黑夜,最后飘向遥远的远方。

那原先漂浮在未名湖上的圆白物什拔湖而起,起水哗啦啦,直到牵带出诡长线条之物,最先坠珠的白团之物终现干润。就在彼时,她的五感突然通透起来,特别是那视觉,她的眼,好像是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

映入眼帘的是动态的白。

那一个紧接一个,群起伏而起的白长之物完整而清晰暴露在了云惋眼中。

云惋与桑禾皆心惊,这白长之物正是云惋初遇白溯,那雨夜中出现的白骨精。

当夜一只,现在却有无数只,它们同寒临山一般高,起身间骨段填满半天,空洞的骷髅死眶纷纷落定云惋所在之地。它们拥挤在湖上,红昼暗光透过他们白花花的骨体,反射出阴森与压迫。

云惋瞳动震颤,长久规训的大祭司风骨不允许她在公众场显露半分惊慌无措。她要稳重,也必须得稳重,她必须要成为所有人的重锚,哪管她还只是个孩子,哪管是十二岁的金钗之年,还是在十六岁的碧玉之年,抑或者往后更加成熟的年华。

云惋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就被责任的命运所选中。

预言之中,她有选择胜似没选择,在云惋还不够阅历而没有意识到她要付出的是何种代价前,她算是勤勤恳恳地将这份命运的规训融进了自己的世界里,并试图让它压抑与改造真正的自己。

便是现在,云惋明明怕极了,却依然面无表情,她困于幻象无法对抗,只能顺其自然直面。

就算受幻象中伤,反噬,她也不能够倒下,她绝不能被外面那些不知晓她所面对,只知道紧盯她所有反应的众人,发现她有任何不符合大祭司礼仪与稳重。

桑禾很想接管这副身躯,可云惋的情绪激动,桑禾只能等待她意识显现微弱时沉寂主掌。

等啊等,没等来云惋的退怯,桑禾紧接因她的倔强与勇敢见证了转机——

在白骨精欲静转动,诡异出手化骨阵箭群杀她时,于云惋这幻象中,忽有一闪烁银鳞光的灵线骤明。它明亮皎洁,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从天际赶来,它的出现瞬间就划开了这昏沉暗布,风过瞬间,亦叫所有白骨精散天白骨成漫飞齑粉……它们成了这苍穹中一场微不足道的骨雪。

可桑禾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来者何人,她就感到双目再次抽痛,剧痛之后,再什么都看不到。

她被冲击出了这幻象,甚至被排斥出了云惋的身躯。

飞离间隙,桑禾成了第三视角的云,她见到了白溯。

那灵线原是银白之龙,化身正是白溯本人。

他身未至,先震碎分飞了云惋身前的桌,再风动现身,竟然从幻象中撕开一切 ,直接来到了现实。

白溯与云惋于半崖对立相望,碎象有风,山风习习带着初春的凉冽,绻动着白溯丝绸般的银白发尾,亦勾扬起云惋簪发后飘逸的发带。

桑禾忽生直觉,这是云惋与白溯遥隔了四年的第二次见面。

视野忽扑朔,那渊水于这画面中的乾坤显迹,又临流光重现霎时,白溯抬头望向她的方向,桑禾心微动,她终于在这场戏中看见了御极。

【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你在这里。”

桑禾与御极同时轻声说罢,渊水再现,带着重逢之人迅速淹没在时海之中。

*

黑。

一片黑。

桑禾眨了眨眼,可不管她如何眨动眼睛,就是怎么都看不到除了黑以外的任何颜色与画面。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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