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自言自语呢喃着,她想起自己被冲出云惋身躯前,最后画面亦是这般黑,在同立云惋躯壳内时,桑禾读取过云惋的记忆,即猜测,云惋在寒临山半崖的“天授”中,似乎不大顺利。
云惋的失明再次复发了,且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严重。
为什么?
桑禾凌乱万绪中挑一:是……因为白溯的缘故么?
她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也因紧接发生的事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桑禾慌手摸索间,一把摸到了一团软趴趴的,似史莱姆一样的东西。
她一激动,“咦额”地发出嫌弃惊声,甩着手竟从地上蹦跳起来。
这里是哪里?
难道云惋并没有回到神庙堂么?
然而桑禾万万没有想到她所站着的地方也是软趴趴的,驻扎不定,她晃身难站稳,摇晃几下恐要往前扑去。
一双有力的大手适时牵住了她,那人将她扶正,甚至耐心等她平复了心情才松开手。
“这就是传说中温良娴淑的大祭司?”
男人开口说的话不算好听:“我看也不过如此。”
桑禾感到气息不对,想来身前男子是白溯,根据御极的作风,他在看到白溯与云惋二人之间的事时,亦不会主动作主导,定跟她一样,在暗地默默观察。
桑禾与御极二人彼时就像是在沉浸式体验“别人”的故事,这对“别人”不会察觉他们的存在,但他们会在这过往中,受到他们的影响,短暂被控制,但这影响不大,很快就会被原来该有的“剧情”所校正。桑禾赖床茫然,但终是娴熟步行于神庙堂,并在寒临山举行这“天授”仪式,便是得此缘故。
桑禾安心中带了安然,甚至想拿点瓜子边磕边看……
好吧,看不了,充其量只能算是广播剧。
云惋听见白溯话,先是长久的发愣,等反复识别白溯的声音,才终于冷静出声。
云惋:“劳驾,请问此处是何处?”
“劳驾?”白溯似乎被她这态度逗乐了,笑了几声。
“四年未见,你就不想对我说点别的吗?”
话罢,白溯笑讽道:“当年那个小孩可是口口声声唤我恩人,还要报答我来着?”
云惋只是觉得这声音莫名熟悉,更似在心间深藏着,连同着她的记忆一并被什么给压制着。本没有什么特别,然这男子陡然说这些话,顿让她双颊飞霞,似受戏言所束,叫她整个人都变得不自然。
云惋佯装镇定道:“还请莫胡说。”
“我长久居于寒临山神庙堂,除了庙堂内众徒与前来祈祷的山民们,不曾认识过你。”
白溯话意顿凝固,云惋感知到他身上的寒冰气场,于刹那间震慑住了。他沉默端详着云惋,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云惋被冷住后没再说话,宽袖口下,她不由捏紧了拳头,然表面却仍旧不卑不亢维持着她大祭司的端庄形象。
两人对峙了好一段时间,最后还是云惋坚持不住,同白溯道:“我确实不知晓您是何人,还请您告知于我。”
云惋什么都看不见,她睁着眼眸却形同虚设,彼时她强装无碍,淡定立定在原地。
她也不知是何处来的笃信,眼前这男子可能会拆穿她,但绝不会伤害她。
白溯静默了片刻,终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一声响指扣动,云惋脑海中霎时出现一段雨水浸蒙住的画面,那摇摆不定的画面连通了她四年间夜夜不断的最深恐惧。
噩梦重现,这次的画面却有了不同的地方——
那于寒临山山顶,云惋丢失的第五日记忆拼接了回去。
就在此刻,她忽发想通了她纠结了四年的许多事:那可怖的白骨精并不是无缘无故消失的,她也没有在昏睡一日一夜后才被守约与论真发现,在她渡缘劫的五日里,非但不顺遂,还生有惊天骇地三次险些丧命之事。
最后画面中,那只有在梦里她才能够记起来的男子,终于没有转瞬即逝的消失。
穹生灰濛,云雾缭绕春寒之意,他孤身立于山林绿野之间,萋萋高.草堪堪遮掩住他长靴缘口,在他步转间,贴他身的长草依依不舍摇摆划蹭过。
他终于在徐徐间转过身。
云惋下意识睁大了双眼,她在安静等待,等待那由回忆投射于眼前的人回首。
他褪去了血污长裳,唯留长腿修贴的矜雅束裤。裤带以下生着颀长劲腿,以上则是宽肩窄腰,那冷白俊美而不失阳刚的精壮躯体遍布鳞伤,因重伤无法收回的银鳞大面积铺连,最引人瞩目的是他左胸膛绵延至整个肩膀的银鳞,它们在银白长发微拂间若隐若现,尽显禁欲高贵,然偏偏是伤,深藏隐忍痛楚,以美的形式暴露在她面前。
云惋翳眼动,她视线于记忆与现实同时抬起,皆看向了白溯面容。
是他。
原来,是他。
在瞬息,她的手腕处生出了一条灵线,此长线自那日显现,指向寒临山深山处,还是第一次再度显现。然这一次,无论白溯还是云惋,都未能看见。
这长灵线受天命机缘激活,它攀绕着云惋的手腕,紧接又游向了白溯的手腕。灵线镀芒为白金,在二人不自知的情况下,它将他们不远不近牵绊在了一道。
云惋脱口而出:“是你救的阿福。”
她说道,即刻想到不日前,阿福失踪于寒临山,还差点死在寒临山的惊险。
……
云惋受灵线指引重回了寒临山山顶,并由灵线指引,往那深山处去。因神庙堂众信徒修为皆平庸,所以云惋不得不孤身一人深去,在深林中,灵线将她带到了一处无人之境。
在这最后一次冒险进山寻阿福,恰逢那山下声名大噪的修士上山捉妖。
邪息煞气盛凌,修士在内布罩了天罗地网,可云惋再顾不得这么多了,寻迹硬是偷闯了进来。
沿路裂土小道尽是林兽骸骨,但都叫其他饿兽分食了,倒鲜少闻见什么血腥与腐烂气息,云惋壮着胆,细细搜查着灵线飞遁过的地方,可无论她如何搜寻,都未能搜查到丝微阿福的痕迹。
找啊找,云惋最后发现自己站在一口俨有五人高的山洞前,山洞内黢黑无比,几点萤火无序在洞前闪烁着幽光。
只剩这最后一处了——
此处是她远眺着灵线所没入的最后地方。
云惋手攥紧阿福的草履,深吸一口气,心是害怕的,也许会因为恐惧微微颤身,但那步伐却始终坚定、果敢着不断往前。
黑暗很快就吞噬掉了她瘦小身躯,云惋在逐渐适应的黑暗中,催动修为,用灵力于剑指点亮了指尖火。
这山洞内景不比外界干燥,阴冷潮湿充斥其中,云惋指火能照耀之地,两缘边皆生长了粘稠透明团物,这团物因她指火的火光照耀,微乎其微蠕动了下。
云惋最是怕这种黏糊糊的稠实东西,这让她想起小时候随阿娘去田地,落进她脖颈处的毛毛虫。
可往往越厌怕,就越会相遇加倍。
云惋走到拐角处,这粘稠之物更加庞然,它们几乎占据了洞道的一半位置,在指火移动间,肥肉般抖动了几下。她发觉是因她指火的缘故,这透明粘稠物害怕火光。
走,还是不走?
云惋踌躇不定,她无意识看向这洞道的尽头,尽头里的灵线该是感应到她的寻找,猝然于那尽深处闪耀着几瞬白金光芒。
她没有走错。
灵线指引她来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也不知是何处来的直觉,云惋心声道:阿福定在那里。
走还是不走,答案只会是前者。
于是云惋咽下恶心,吹灭了指火,她原本是想纵萤火引路,可如今她灭火后发现,那团团的黏糊稠物本身就能发光,只不过是幽灭的夜光,但也算足够,足够照亮她要前往的道路。
云惋循着唯一方向的道路走到尽头。
尽头内藏乾坤,空旷的洞地拥生满那粘稠的透明之物,云惋隐约感到不对劲,她总觉得这些肉嘟嘟的生灵里掩藏了什么,尽管它们看上去透明无物。
说不担忧害怕是虚假,云惋咬了咬唇,不断安抚着自己,试图将提到喉处的不安封存在肚里。她目光终不再光盯一处看了,灵线入了山洞,一路来,明灭烁动的白金光芒在她越往此处靠近越强烈——
怎么现在真来到它所在之地,却一点光都没能看见了?
云惋环视四周,在抬头后到底找到了一丝端倪。
经顶岩一瞥,她发现有半只与她手中草鞋明显配对的吊履。
为何说是半只?又为何说是吊履?
奇怪之处就在于此,云惋指尖再次引动簇火。
簇火由云惋咒语中脱离,同吹风蒲公英般飘向那吊履的位置,透明粘稠物果真受火光抖动着,摇晃间隙,吊悬着的半只草履倏忽多长了几寸。
再看那透明之物,仍旧是什么都看不见,一片剔透,好似里面干干净净的从未含藏着什么。
云惋眉骤展,她唇露微笑,将方才引动簇火的咒语叠加,很快,她凭空生出簇簇悬火,光耀着那顶岩处。
稠团物抖落起来,但见织草鞋履完全暴露,意料之喜也随之出现,那草履鞋连带着它主人的脚踝全然展露在云惋眼前。
“阿福?”
云惋慌声夹喜,再次引动更深强的灵力迫使顶岩团物蠕动,它们吐纳之势在后期变得温吞起来,耗费好一段时间和耐心,云惋功夫不负有心人,竟叫她用灵火逼出了胞弟阿福的身躯,最后他双臂出来了,透明稠物只剩下肩膀以上的身躯没有冒脱。
“阿福,阿福!”
“我是阿姐!”
“阿福?阿福你可听见我说话?”
“阿福!阿福——”
云惋有些焦急了,她不断引动更强烈的灵火,整个内洞因灵火由簇簇变为那团团,气温骤升不少,彼时更多被透明稠物吞噬之物出现,高处最明,低处微著,双息汇聚,恶臭扑面,瞬撩起少女一股反胃。
她紧锁眉头,不敢呼吸。
好景不长,云惋感到视线开始模糊,体内的灵力动荡起来,便是叫灵火在一刹那熄灭尽。
洞内再次恢复了黑暗,因灵火照耀,内洞中原本照耀着幽弱夜光的团物变得炽亮,它们同夜明珠般折射着皎月同色的亮光。
这光晃眼,那半藏半露,或半夹半显的实体成了内洞斑驳的黑。
因此双眼由大祭司半身修为所赠,并非云惋的亲生瞳眸,所以当她过度使用灵力时,这双“外来的眼”就会受到压制,云惋在一片模糊中,根本看不清阿福有没有从顶岩掉落下来,若掉落下来,他人又会身在何处……
“阿福!”
“阿福,我是阿姐!你听得见吗?”
“阿福!阿福!”
云惋急唤道,可无论她如何促动她浑身灵力,她就是再召不出半分灵火出来,更云惋心生无奈与绝望的是,她的眼翳彻底发作了。
“阿福……我是阿姐……”
“你听得见……么。”
翳病睁眼,视界熄灯,云惋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
云惋没有绷住,到底是十六岁的孩子,她捂住双眼,懊恼压抑的气泪湿润她指缝,她满心为自己的无用感到自责,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悲闷。
内洞沼气浓郁,因灵火不再现,那透明粘稠之物卷土重来般缓速将好不容易吞吐出来的鸟兽虫人给重新吃了回去。
危险在云惋不自知的情况下蠢蠢欲动,那离云惋最近的粘稠地物抬起成蟒蛇大小的软触,软触陡然间撑大了原先好几倍,粗度竟然比云惋的身躯还要庞大。
软触内有血盆巨口,它悄无声息猛张空洞,洞腔正对云惋的头颅,预备攻势竟是要将她一口吞并!
电光石火之间,云惋嗅到前方浓起灼焰味,烈气汹涌,连同那恶臭味都烧解不少。
云惋身处热荡,身侧忽感清冽气息,一声低沉磁音撩动心弦,那带着风流倜傥的少年笑扎根在了少女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