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错觉,云惋发觉白影自她靠近前,化形挺拔如松,他身上似乎有一股香气,那气息带给她熟悉感觉,就像年载才相见,久别重逢的春日。
更甚奇怪,她胸膛下的心脏,那冒风雨的缺口位置,好似充盈起来了。
但……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如此相近。
【给我一滴血。】
云惋犹豫了一下,甲痕为刃,一滴血从她指尖血口冒出成珠,白影伸掌,那血珠竟是受他感召般,自发往他掌心中去。
这手,好大。
云惋不自觉想:不知道被实体的他牵住,会是怎样的感觉?
便见着血珠由他掌驭,于瞬发之际,落冰首中央,红点融进那尸颅额心。
【退后些。】
云惋先行退后,忽觉手腕处渗入有冰凉意,低眸才瞥到那白影的大手刚从她手腕处离去。
他在牵她?
云惋狐疑看着白影,她面上迷惑,可心却只道寻常,好似被他牵过无数次般。
白影亦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云惋看不见他实形,但他们二人皆知,他是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古语低沉,影唇逸出磁性快咒,片刻之后,竖中寒冰立见邪息外散,冰中之人先由墨黑邪息绻绕,紧接邪息见银白,被尸首以浑身轮廓,猛吸回去。
居于冰内的鬼怪初动,大张裂口蓦然吐纳一口烟气,褴褛诡尸外,前浮并凝聚着干净人形。
云惋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术法,脱口道:“你做了什么?”
【既然你执意回来,那就自己直面真相。】
他话落,云惋瞧见那寒冰前,立着正是她的师父,前大祭司。
“师父?”
前大祭司尸为后,魂为前,一静一动,魂身举手投足都是昭彰此人是养教了云惋多年的慈师。
云惋错愕,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巧能叫她清楚看见,他那从宽袖伸出手后,那环在他手腕处的特制纱布带。
纱带有毁痕,是她修炼时不小心沾灵火后,烧着的几点火黑洞。火黑几点不偏不倚聚在一道,倒成了别致的如同炭黑梅瓣花。
那时云惋灵力微弱,饱受眼翳失明,只能根据灼痕而认。如今亲眼所见,云惋却能立即认出——这独一无二之痕,就是她退换下来的第一条束目带。
原来师父一直带在身边,从未曾丢弃过!
“师父!”
云惋再忍不住,她伸出手,想要接扶住师父向她抬前的手臂。
这次白影没阻,而当前大祭司手影触碰到云惋的手时,蜂拥的画面挤冲过来,自它们涌来,曾困扰了云惋一年之久的混乱杂忆也在自发拼凑……
断续间,是某个月圆之夜前夕。
最先铺展在云惋面前的第一张画面,是趋圆月的云月夜色。几缕薄纱晚云彻底飞散后,耀月光斜透,彻底照亮庙堂道,亦照清一修士匆匆远身影,恰从云阶往寝殿上,几度闪现而近。
殿前守门的几位信徒始见人影,在未能辨别来者何人时,就兀自眼神木讷转身,有序离开了寝殿。
修士拉开殿门,春夜深风重,卷起面门床榻的帷幔帘,惊醒乱梦中人。
前大祭司身无法动弹,全身可动的,只有那双布满红血丝,变成了浑浊昏黄的眼。颧骨瘦现,珠目黯淡,烛火摇曳下,更衬得他人不人,鬼不鬼。
修士影子缓缓盖在他薄衾,其人则居高临下站在他床边,阴森道:“你啊你,早该丧命。”
“如今你苟活几年,全然多亏了我。”
“既是我的功劳,你也该回报我才是。”
话到最后,修士笑笑,就在他笑之间,床上的前大祭司慢慢形变成了修士模样。
阴风凶猛,乍然吹灭寝殿所有灯火,内室中只有斜进的皎月明光。
修士在一片幽暗中,令前大祭司从床榻起身。
前大祭司早被封口,修士前期的续灵控力在他身彻底起作用。如今他浑身上下,只有那稀薄的,越来越难苏醒的本魂意识,其余全因续灵邪术而侵蚀成空。
经轮月相照,前大祭司着睡袍站在窗台前,木头般的僵身,死气沉沉的神情,几乎昭告他要走到失全魂的结局。
修士极为满意他这早就布局好,无法反抗的替身傀儡。
想到接下来的顺遂,他眉目舒展,终在一片松快惬意中笑道:“那孽物,就拿你的命相困吧。”
……
云惋没能停,前大祭司便给她接看了下一段续幕。
此画面倒是眼熟,宽阔岩空地,硕巨树桩处,歪倒了枯干成长房梁柱的树根。树周灰扑扑停着枯叶蝶,三两稀疏夜腐萤火缀生其间——这里,不就是她第一次掉落在底的魔树处?
画面显现,主角随后闻风而至。
“修士”身影先坠地,扬尘淡定后,才见“修士”稍后的另一人影。
他徐徐慢落,矜贵冷雅中透着桀骜不驯的狂妄。
是除修士外,云惋从未在神庙堂或在他处见过的男子。
那男子少年侧颜,步迈青年英雄身姿,初打斗,他飒然潇洒间,竟是打了个响指就轻易促动魔树残根须冲土而出,“修士”迟钝,根本战不下几回合,很快叫根须现绳给死捆在地。
男子轻笑一逸,尽管未言,却叫云惋听之心忽动。
想要更多看明这男子真容,偏他不给“修士”与她任何机会,闪身便消失在原处。
云惋看到此处,不由心道,他应该有急事要办,不然怎会连捆绑住的对敌都不多加防范,就立即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