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托勒密的大脑袭来一阵空白。
他呆呆看向豁口,仿佛自己正走向未知的虚妄世界,难言的飘忽感席卷而来,感知不到脚下的土地,以至于撞上不透明物质墙时才反应过来——他竟恍惚地朝前迈步了。等他定睛一看,一旁的联邦雌虫状态比他更糟。
他们精神涣散地顶着那道看不见的墙,明明被阻在当前却还在玩命地朝前挤,似乎这样就能像风一样穿过去。缺乏耐心的矮壮雌虫甚至把自己的脑袋撞得鲜血直流。
托勒密眼疾手快在他们毫无防备的后颈上劈手刀,一只只雌虫落饺子似地倒在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托勒密撸着长长的头发,一声声咒骂。他使劲捏紧拳头,松开,再捏紧,再松开,使自己冷静下来。
联邦雌虫没有声息,如果不是鼻腔里还有气流,托勒密会以为他们已经死亡。
这些帮不上忙的帮手,彻底帮不上忙了。
托勒密认命地沿着边界在不明物质墙上一寸寸仔细摸索,以期能找到一星半点的缺口,那样就能想办法扩大,然后——
托勒密身形陡然一歪,脚下看似平整结实的岩面瞬间粉化。长期训练让他的肢体做出了极快的反应,在意识到踩空前,翼翅已经展开,然而当下仿佛有一道高压电狠狠给了他一下,浑身僵直,翼翅只展开了三分之一,整个人就这样摔了下去,一头扎进冰冷的地下湖。
湖水刺骨的冷,刀子般击破了瞬间的麻痹,托勒密溺水般奋力扑腾。那种难言的飘忽感越发浓重,压着眼皮沉甸甸往下坠,但现在不能睡,睡了,就会沉下去,永远沉下去。
不,不可以,他要回去——
托勒密狠狠掰断了左手无名指,在水下吐出一连串的气泡。剧痛之下,瞬间从那沉重的恍惚中脱离,手脚并用游上了岸,跪在地上咳水。
他瘫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才喘着粗气坐起身。
这里的岸很古怪,与其说是湖岸,不如说一片矿石山,漆黑,嶙峋。呛入肺腑的冰冷地下湖水从鼻腔里淌出后,空气中夹杂着硫磺的铁锈气味便涌了进来,呛得托勒密连连咳嗽。
这地方很邪门,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落下的地方距离湖岸大约五米,透过不断往下落土的缺口能看到悬挂的钟乳石。这样的距离,一个展翅就能飞上去,可眼下翼翅不明原因的沉重,根部几乎无法抬起,更可怕的是,这种症状顷刻间已蔓延至了四肢。如今他想跳出或攀出这里,已成了不可能。身后这对夺取功勋的利器眨眼间成了累赘,压得托勒密直不起腰来,不得不吃力地收进背脊,一面咬牙忍痛矫正断指,胡乱用力捏住指关节。以他的身体自愈力,大约半小时后就会痊愈。
湖水从下巴往下坠,冻得托勒密不自主地敲着牙齿。
他仔细打量四周,没有风,没有雪,却冷得出奇,这里也没有生物。只有眼前这片迷人蓝的地下湖,湖水平静而沉默。凝视久了,思维便开始迟缓。
这里太邪门了。
托勒密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冷静点,冷静点,想想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托勒密一次又一次尝试睁开眼睛搜寻有用的线索。他想高声呼救,可上面的联邦雌虫是昏着还是走了,他拿不准,再者,联邦和帝国敌对多年,若是有机会,他们比谁都希望他死在这里,又怎么可能救他,另一方面,高声喊叫会引来什么,谁都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太糟糕了,一个刚展翼的小鬼头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实在不妙。
托勒密面红耳赤地喘着粗气,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了他,正在不断收紧。
皮肤冻得发麻,内脏却如烈火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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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住!”
开朗的嗓音掠过庭院上空,再次满血复活的雄虫再一次将难过和憋闷抛在脑后,似乎只要不想,一切都是快乐的。他奋力抓住挣扎的双头犬,“别动!还有一只爪子就剪完了!”
“嗷嗷嗷——”
小犬个头不知不觉大了不少,雄虫竟一时压不住它,叫它挣脱了。它摇头晃脑甩着两条舌头踏过草坪,穿过廊道,跑上石桥,沿着湖奔跑,就像曾经在荒凉戈壁上自由的先祖一样。
“给我站住!”雄虫持着指甲刀嬉笑着追赶。
小犬调皮地跑进了湖水中,立定在被淹没的台阶上。
不想弄湿鞋袜的雄虫一个急刹车,站在岸边叉腰笑骂,“你丫还挺坏!”说罢,弯腰,伸长胳膊去抓狗。
小犬撅着屁股往后躲。
嘿,欠收拾。
雄虫开始褪鞋袜,却遭到追上来的亚当制止,“阁下,水凉。”
雄虫轻轻推开亚当的胳膊,甩掉两只鞋,正准备脱袜子,那头小犬又逃了,直往湖中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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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漆黑的墙面踉跄爬起来,托勒密试图通过攀爬,爬上去,然而手脚发软,捏不住壁面突出的黑色嶙峋石块,甚至连虫甲也开始紊乱,时而翻起,时而潜下,裂口鲜血淋漓。
该死的……
愈合力在削弱。连虫化也变成了负担。
这片区域,太诡异了。就像是入侵的病毒试图抹杀托勒密的意识,抵抗间身体变得异常。支撑他的双脚控制不住地胡乱移动,带着他七扭八歪冲着。一个失衡,托勒密又一次踩空掉入地下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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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小犬脚下一空,走到了台阶尽头,一头扎了进去,眨眼就没了影子。徒留下一捧水花和不止的涟漪。
受惊的鱼群扑腾,四散游开。
雄虫顾不上脱袜子,快迈几步,也跟着一头扎进去!
“阁下!”
葫芦娃救爷爷似的,又下去一个亚当。
莫名的心慌。林隽奋力伸长胳膊去够扑腾的小犬。
那傻狗会游泳,狗刨比他游得还好,可就是这么一瞬间,林隽害怕了。
林隽一把揽住傻狗,心脏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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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口渗出来的鲜血在湖蓝色的水里晕开,仿佛绽放的一朵红花。昏迷的托勒密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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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虫脸色发白,跌坐在石阶上。
明明傻狗完好无损地抱在怀里,心中的不安却愈来愈可怕。他失控了,发狠地勒紧傻狗,勒得傻狗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不敢再闹腾。
“阁下!您太任性了!”亚当蹙紧眉头,用侍从紧急递来的毛巾将雄虫裹紧。入秋后的温度可不那么友好。
雄虫两眼发直地盯着湖面,“佐里昂在哪?”
骤然听见陛下的名讳,亚当怔了瞬间,很不赞同地将眉心蹙得更紧了,“陛下政务繁忙,您有任何需求请吩咐我。”
“我要见他。现在,马上!”
多么无礼的雄虫。亚当走在空无一人走廊里。就算陛下对他宠爱有加,也不该蹬鼻子上脸。
可有什么办法,陛下眼下就像吃了迷魂药,对他有求必应。
如果瞒下雄虫找陛下这件事,陛下知道了,先不说会不会计较雄虫的大不敬,他亚当至少会被教训一番。该死的,陛下当初将他调过来伺候那只雄虫的时候,他就该知道这个活计是个苦差事。
找了个安静的无人角落,亚当联系了佐里昂。
因为雄虫的要求很是急切,自然是没办法用文字讯息。说明情况后,亚当在佐里昂似笑非笑的神情中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