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静悄悄的。
门外守着的侍从相互打着眼色,催促对方进去瞧瞧,可谁也没敢动。
自今早起,帝王捧在手里的那个金疙瘩哭得凶,骂得凶,谁进去都被骂得狗血淋头。听说亚当侍从长还险些被双头犬咬断了脚,灰头土脸逃出来。瞧见他的当值侍从说,亚当侍从长脸上满是惊恐,那张干瘪的脸更显丑陋了。
上一次金疙瘩被忽视,一日没进食,帝王傍晚回来便处理了侍从,这次又会是谁呢?
负责金疙瘩饮食的两名侍从提心吊胆。这对他们来说可真不是个好兆头。
介于他们只是小人物,姓名总归是不常出现的,仅以代号相称。
侍从A性子较为活泼,进入阿美塞林宫当差仅仅只有两年。这两年里,帝王在阿美塞林宫里向来少呆,只会偶尔回来歇一日,其他时间……帝王的行踪要是被他们清楚了,那可就要出大事了。所以侍从A对帝王的了解仅限于星网,官方媒体和同事的提醒,自然还未深刻体会帝王狠辣的手段,只知道上一个家伙犯事被处理了,至于怎么处理的还尚不清楚。
后来,金疙瘩搬进来,帝王也回来了,似乎终于明白阿美塞林宫是他的家了。他也开始频繁见到帝王。可帝王矜贵儒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同事口中说的那样可怕,甚至好脾气着哄着宠着闹腾的雄虫。
“旋转小火锅是什么?”侍从A问。到底是年轻,听见雄虫那一通乱骂,竟也从中找到了好奇点。
侍从B思考一阵,与A交头接耳,“就是火锅吧。”
“火锅还能旋转?”
“谁懂呢,那位阁下竟想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仿佛脑子里有另一个世界。前些日子还闹着要用泥巴和什么叶子裹着鸡埋进土里烧。
“这倒是。”侍从A深有同感点点头,“不过现在都快下午四点了,一点东西都没吃。要是陛下知道了,你和我的脑袋就得——”他横着手掌在喉前一拉。
侍从B苦大仇深地皱起脸,“猜拳吧,谁输谁进去。”
片刻后,侍从B为这个决定感到懊恼,但无可奈何,只得敲响那扇紧紧闭合的门,“阁……”
称呼还未落下,里面便传来一声斥骂,“滚蛋!”
这种时候,本不该再继续打扰。毕竟雄虫脆弱指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灵。雄虫保护法出台前,贵族大多都圈养着雄虫,有不少雄虫因心灵受创郁郁而终的。可眼看日头就要落下了,陛下就要归来,怎么也没办法再拖了,他可不是A那样的傻小子,他可太清楚上一个侍从是怎么被处理的。侍从B深吸一口气,在没有得到允许的前提下猛然拉开了门。
一眼望去,床铺上隆起一个小山丘,小山丘旁趴着一只恶犬,恶犬竖着耳朵,发着绿色荧光的四只眼睛盯着入侵者,无声龇牙。侍从B瞬间冷汗冒了出来,说话就像左脚绊着右脚,磕磕绊绊,“阁、阁下,您吃点东西吧,饿坏了,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中听。说白了,整个阿美塞林宫没人真正担心林隽究竟有没有饿坏了,担心的都是自己的小命。但林隽理解,毕竟他说不出——你没了一条命,但我失去的是一天的饭啊,这种反人类的话。
脾气闹也闹了,哭也哭了,委屈也发了,没道理再折腾了。
林隽动了动,抽抽鼻子,恹恹地侧脸看向门口局促的侍从。
仔细一想,这些侍从经过教导后安置在阿美塞林宫当差,活像以前送进宫里的小太监小丫鬟,说话做事都得看人脸色,稍不留神就会挨骂,都是命苦的。
林隽不知道上一个负责他饮食的侍从去哪儿了,但从后来亚当和这两个接手的侍从态度来看,八成是因为某种原因被狠狠教训过了,所以现在格外紧张他的一日三餐。
现在说死路一条,无非就是佐里昂下的某个任务指标和他有关。这样一来,他闹了脾气,就会牵连他们。
林隽没办法这么心安理得地闹脾气了,他慢吞吞坐起来,慢吞吞把小犬搂进怀里裹紧被子。不把傻狗抱住,一会就要冲出去咬人了。
哭得太厉害了,眼睛火辣辣的,肿得有些睁不开。
眼见雄虫有软化的迹象,侍从B忙不迭躬身小步跑进来,单膝跪在床边,“阁下想吃点什么?”
林隽抽着鼻子,声音还夹着哭腔,闷闷的,“给我随便弄点汤面就行。”
侍从B仰头看着他,应了一声,却没马上离开,而是鬼使神差地抬手碰了碰那哭得殷红一片,好似染了血的眼角,“疼吗?”
好似被烫了一下,雄虫把自己往被子里深埋了一寸,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因为哭得眼皮沉沉,就那样疲累地耷拉着眉眼。乖得让人心疼。
“我……我给您用热毛巾敷一会?”
雄虫又轻轻应了声。
侍从B笑了,“您等我。”说罢,转身离开。一出房门,差点和门口守着张望的侍从A撞上。
房门一合上,侍从A俨然一副看疯子的神情看着侍从B,“你怎么能碰——”
此刻,侍从B才恍然惊觉方才是多么的逾矩。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捂住了A的嘴,“快去跟厨房说一声,阁下想吃汤面。”
奋力扯掉嘴上的手,侍从A警惕地四处张望了几下,没瞧见其他侍从,方才继续说:“你失心疯了,伸手碰他!还要给他拿热毛巾敷一会!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只负责饮食,贴身照料他的是亚当侍从长!”
侍从B抿紧唇,“我没忘。我只是……”
“只是什么!”侍从A不敢让人发现,竭力压低声音。
他们负责饮食,说白了就是当了个服务员,等唯一的客人点单后,他们将菜单传给厨房,厨房出菜,他们上菜,仅此而已。他们和雄虫之间的距离看似近,实则很远。可刚刚,却是无法想象的近,近到能无比清晰看见雄虫脸上的泪痕,哭得发红的眼角,鸦羽般的睫毛。根根睫毛上挂着水汽,湿漉漉的。他的心就那样毫无征兆的狠狠跳了一下,之后手就不自觉地抚了上去。
“我、我只是想让阁下舒服点……”侍从B不断找补,两颊微微泛白,“哭成那样,怎么可能不难受。亚当侍从长冲出去后,也不知道去哪了,难道就那样放着不管吗?”
片刻的沉默,侍从A深深看了一眼他,“你还天天说我不够谨慎……”然而此刻继续说下去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猛一挠头,侍从A气呼呼朝着厨房快步走去。
“虫神在上。”侍从B颓然地捂着脸,他怎么就碰触他了呢。
果然靠近那只雄虫就会发生不幸。侍从B垂头丧气地打开光脑。真是老马失了前蹄。他怎么能脑子一热说出那样的话。亚当侍从长离开前,没有安排接替他工作的侍从,如果当下他这样做了,事情可大可小,全看上面怎么定生死,如今最好还是先向上汇报。毕竟那是雄虫,尤其是皇室的雄虫,可不是他们这些家伙可以随随便便碰触的。若是规矩不严,就不知道有多少侍从会偷偷爬上雄虫的床了。亚当侍从长也真是的,怎么那般急匆匆,毫无后手地离开!
但亚当接到侍从B的通讯时,他正满头大汗站在佐里昂办公桌前,激动地汇报,“陛下,我确信,那一定是精神力!经西拉斯阁下教导不过一月有余,阁下便能达到精神力移物,这样的天赋远高于A级!这不该是等级C会有的能力啊——”
“亚当。”佐里昂放下掌中星屏,疲累地揉着额角,“这件事你可以在光脑上告诉我。”
亚当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啊,他没必要当面汇报。可那时,他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