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翼翅从脑袋上方裂出缝隙，阳光从里挤进来，仿佛一道锋利的刀芒切在佐里昂的脸中央。林隽眼见着那道光芒越来越宽。

翼翅要打开了。

“你干什么，快合上！”林隽抬手捏住翼翅的根部合拢，又不安心地捏紧了一下，生怕它又开了。他太认真，没发现佐里昂难耐地扭曲了一下脸。接着林隽细细掂量了一下。佐里昂的左前方就是他的右后方，背对的方位，一枪过来，他首当其冲吃一记射线，以他这种身板的抗造程度，得当场来个对穿。思来想去，他补充道，“咱两换个位置。”

佐里昂眉头一挑，声音微哑，“这么直接？”

现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委婉是什么，再委婉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林隽语重心长地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再说了，这麻烦本来就是佐里昂惹来的，总不能让他一个无辜的平民替他受死吧！

这话佐里昂当然听不懂，因为虫族没道士，但他不傻，大概听出来是怎么个意思。这小雄虫胆子是真大，这么反动的言论还敢当着他一国之主的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按照以往的态度，这种以下犯上的雄虫得履行数十年的社会义务，可谁叫佐里昂舍不得呢。他笑道：“这可不是谈判的好话术。”

生死关头，林隽口出狂言，“你皮糙肉厚的，挨一枪不会咋样，我一枪就得嘎！”

“我受伤了，你也得嘎。”佐里昂饶有兴趣地学着他的用词，“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如果你替我挨一枪，幸运的没嘎，我就能论功行赏。到那时，不管是贵族身份还是金银财宝，我都能给你。”

富贵险中求。道理是这么说，但林隽一点不贪心，“这破天的富贵我接不住。咱两快点换，要嘎你先嘎！”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林隽说急了眼。虽然他不喜欢虫族生活，想早点回家，但面对死亡是另一回事，谁眼巴巴喜欢把脖子暴露在枪口下。他自己都舍不得杀自己，还等着别人来杀吗！既然佐里昂不肯，那就别怪他来硬的！

林隽双手一钳，牢牢扣住佐里昂的肩膀，使出吃奶的劲儿掰。

感觉到那股“洪荒之力”，佐里昂憋住笑，故作不敌，配合着一点点转。这一刻！林隽简直觉得自己潜能无限，大力出奇迹！不由自主对着佐里昂狞笑。

望着小雄虫那反派般的邪恶嘴脸搭配着蓬松的小卷发，可爱得不得了，佐里昂大笑出来。笑声穿透翼翅飘在天空上方。

笑得林隽一脸懵逼。

这家伙疯了吧？

翼翅外看热闹的虫族越来越多，多得不得不调来巡逻队维持秩序。

媒体的闪光灯就像雪花一样，一片接着一片。咔咔咔的密集快门声，听起来就像数千只枪支一同上了膛，听得林隽心惊肉跳。

“跟紧我。”佐里昂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裹在翼翅下的林隽被佐里昂半搂着快步走起来。他们在一片咔咔咔的声音里走进一处屋檐下，这时翼翅才降下来，露出里面被裹住的雄虫。

因为太突然，雄虫惊乍瞬间才定神扫视周遭，他越看那奢华的装潢和服务员恭敬的姿态，俊脸上越显出茫然。

这是什么？

不是还在面对生死吗？

怎么一瞬间，剧情都变了？

以至于佐里昂换了一套新制服时，林隽还站在原地盯着大堂后方的大屏风发呆。

“危机……解除了？”林隽傻傻问了一句。

佐里昂笑而不语，将他带至一个手里捏着卷尺的雌虫面前。

林隽稀里糊涂量了尺寸，稀里糊涂被佐里昂牵着出了店，稀里糊涂在商场里逛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佐里昂出现在镜头里的次数太多，对民众而言已经没有新鲜感了，所以每个路过的虫族改而盯着他瞧，瞧得他浑身不自在。

有些没认出他，有些认出他了。前者大多都是好奇惊叹，后者则十分不友好，眼神一霎那变得像紧绷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他身上，接着疑惑又反对地看一眼身边的佐里昂。不仅如此，林隽还发现人群里有几个面孔来来回回出现了好几次。他的神经一下又绷紧了，生死面前顾不上什么坏东西好东西。他拽住佐里昂的袖口，贴着佐里昂的耳根问，“那几个家伙假装购物来来回回好几次了，是你暗地里安排的保镖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根，佐里昂碧蓝色的眼睛暗了暗，余光里，小雄虫警惕地睁着眼睛，如果脑袋上有耳朵，八成是竖得高高地转呢。

佐里昂提醒林隽迈脚，走过一道低矮的门槛。

林隽头也不低地一抬脚跨过去，正巧面前迎来一个西装革履的雌虫。他一闪，往佐里昂背后躲去。看起来腼腆又内向。只有佐里昂知道，这小雄虫拿他当挡箭牌呢。一面又好奇地从肩膀上探出一双乌黑的眼睛瞧。

“陛下。”雌虫恭敬地行了抚胸礼。

“无需清场。”佐里昂笑道。

雌虫为难地注视着帝王，“陛下，您的安危……”

“无妨。”佐里昂反手摸摸身后探出半截的小脑瓜，“发一份地图给这小家伙瞧瞧。”

雌虫这才直视林隽。却只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灯光下，泛着隐隐水光，好似洗得透亮的黑曜石。一愣神，他们对视了几秒，雌虫立即垂下头，“是，陛下。”

垂首的雌虫听见帝王对那只雄虫说：“别躲了。快瞧瞧去哪儿逛。”

“你靠谱吗？”雄虫期期艾艾地问。

帝王轻笑，“不靠谱。一会就丢你出去。”

“我就知道！”

雄虫愤懑地拔高了音量，引来的不是帝王的呵斥，而是一阵愉悦的低笑和宠哄，“快去。”

“你跟我去。”林隽拽紧佐里昂的肩膀。天晓得佐里昂是真话还是假话。佐里昂没反驳，那几个雌虫肯定就是保镖，跟着他还能受点保护……

不对，如果有杀手刺客，那又不是冲我来的。林隽惊觉自己差点把自己绕晕了。他松开手，往旁边走了两步。还是离佐里昂远点更安全。

可谁知道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拎着后领提了回去，“不是要我跟着吗？”

“不、不用了。”林隽讪笑，“您是陛下，多不好意思啊。”

“你还会不好意思呢？”佐里昂故意板着脸冷笑。这小雄虫都拿他挡枪了，还有什么是他不好意思的？

“会的会的……”

瞅着那心虚的小模样，佐里昂笑起来，实在对他没辙，扣着那小脑袋不让它躲闪，佐里昂低头亲了亲那张又气人又惹人的嘴巴，“去零食区逛逛？”

“中中中。”一连串的应声。

林隽闲来没事就喜欢啃零食，在小别墅的时候，托勒密专门给他弄了个零食小斗。因为这个，在人类社会的时候，林隽常常被取笑，说他一个大个子男生，怎么还喜欢吃零食。林隽撇撇嘴，张嘴就是一串，“谁跟你们似的，喝酒抽烟枸杞保温杯，活得像个老大爷。大爷们，来一根不。换个口味，打开新世界。”说着就递出一根辣条。

偏他的调调搭着那张俊脸，教人气不起来，于是就被摁着揉脑袋，一头卷发揉得炸开。几个大老爷们闹哄哄挤在一团。

现在好了，在虫族社会，雄虫吃零食好像天经地义。这是为数不多的好处了。

林隽就这么被挟着走进了零食店。

可谓是大开眼界。

在垃圾星时，吃不到零食，乌尔里克不给，说那些东西都是坏东西，整天就只会给他塞厄绒兽肉排。初来帝国时，钱不多，不管乱用，也就在普通的超市里买一点点解馋。后来他的零食是托勒密准备的，进了阿美塞林宫是佐里昂安排人准备的。所以亲自来到专门的零食店还是头一遭。

整个店铺整得像二次元游戏世界，悬挂的星讯屏幕，投射的不知道多少D的巨幅立体投影栩栩如生。

更没想到的是，林隽看到了那只丑丑的装满了盲盒零食的大肚子玩偶。托勒密曾经买下它给林隽打发时间，那时候，托勒密被多米尼克抽得一屁股血，气得林隽骂他傻，挨了打不会跑，还嚷着要吃炸鸡，被林隽反手喂了酸糖果。

林隽站在它面前发呆。感觉那些事情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自从看了那只丑玩偶，林隽兴致就提不起来了，佐里昂目的达到了，简单询问后，就带着他回了阿美塞林宫。

这天晚上，林隽怎么也睡不着，侧躺着摸小犬的肥屁股。为啥不摸狗头，因为有两只，摸哪只都不公平，要闹。摸屁股好，因为只有一个，不用争。

屋子里亮着一盏微弱的夜灯，灰蒙蒙的光，不扎眼。

林隽盯着窗帘发怔。

空气里属于佐里昂的木质香还是那样明显。正如那只总揽着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