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信了。
陆无瑜的气息,不像春日繁花那般甜腻,也不似冷檀那般肃穆,那更像是……
更像是经历了一整日凛冽风霜后,于深冬暮色中发现了一间山林木屋。
屋内,白日燃起的篝火已熄,只余下一堆厚厚的灰烬,中心处还透出些许未灭的、暗红色的暖意。
松木的梁柱被这经年的暖意熏染着,散发出干燥而洁净的木质余韵。
空气是暖的,却不燥热,慵懒地包裹着周身,将外界的严寒与疲惫悄然隔绝、融化。
你无需靠近那堆灰烬,只需置身其中,便能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妥帖与安宁,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想要长长地、安心地喟叹一声。
这气息萦绕在鼻端,比昨夜在灵泉中更清晰,比今晨慌乱中更真切。
它像一种无声的蛊惑,瓦解着楚沉泽竭力妄图竖起的冰墙。
楚沉泽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那死死攥着的拳头,指节也微微松开。
理智在告诫他,他正处于危险的边缘,身体却像冻僵的旅人贪恋热源般,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这份温暖与安稳。
他甚至能感觉到来自陆无瑜身体的热度,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
这太超过了。
楚沉泽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冰冷的空气驱散这令人沉溺的暖意,却不料将那气息更深地吸入肺腑,仿佛每一寸血肉都被打上了属于陆无瑜的烙印。
他完了。
这个认知让楚沉泽的心跳彻底失控,在寂静的夜里,如擂鼓般轰鸣,他几乎怀疑身旁的陆无瑜也能清晰地听见。
他将头埋进被子里,好像这样就能与世隔绝一般。
陆无瑜并未侧身,依旧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姿态闲适得仿佛真的即将沉入梦乡。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唇角那抹未曾消散的、极淡的弧度。
他就像一头假寐的巨兽,慵懒地卧于自己的领地,却对范围内猎物的每一分战栗都了然于心。
陆无瑜甚至在心中无声地笑了——
窝宝这过于响亮、失了节奏的心跳,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简直像是贴在他耳边。
清醒状态下的陆无瑜,对情绪的把控精准得可怕。
他猜得到楚沉泽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内心煎熬,那份冰冷外壳被暖意缓缓侵蚀的不知所措,全都通过这紧绷的沉默,一丝不差地传递过来。
而他,正是这一切的源头,是那个伪装成无害的火堆,看着冰层逐渐融化的……罪魁祸首。
作为陆无瑜,他怎么可能,只是一座温暖的屋舍?
篝火是他,木屋是他,风霜暴雪……亦是他。
温暖与危险,庇护与禁锢,秩序与孤寂。
这当然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陆无瑜并不急于戳破,反而更享受这种慢条斯理的逗弄。
他知道楚沉泽正沉于其中,越陷越深——
但他乐于提供这份“安眠”的凭依。
更乐于看这柄冷剑如何在这份暖意中一点点失去锋锐,变得……无所适从。
他在等。
等这柄濒临失控的冷剑,是会彻底斩断这牵绊落荒而逃,还是会……更进一步,坠入他已经开始编织的、温暖的罗网。
用点真心,也未尝不可。
只要,不把自己也彻底搭上去。
他对自己警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