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大片的柔软包裹着她,鼻尖是崭新而陌生的清新。
南方的潮湿,还有狭小房间里那一股淡淡的霉味,好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当然,只有苏祢自己这样认为。
算上一路的颠簸和漫无边际的昏睡,应该不超过三天。
眼前之景渐渐清晰,墙上的装饰古朴雅致,低调中却又处处透露着精致与考究。
这时苏祢才看清,就在一旁的书桌前,一个稍比她年长的白衣少年,正随手翻阅着手里的杂志。
仅仅一个侧脸,许多年后苏祢回想起来不免惊叹:君子如玉。
再后来不免戏说:“当时一尊大佛坐在我床前,散发着佛光,认我做妹。”
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少年起身,坐到床边,看着像小学生一样规矩坐好的女孩,温润的声音响起:“我是苏弋。”
少年眉间似乎轻蹙,顿时又展开来,喊了一句:“妹妹。”
听到妹妹二字,一瞬间,许多人,许多往事又开始不听指挥地在大脑里横冲直撞了。
苏祢侧过身子,抬头看向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尴尬和局促仿佛正一点一点,被吸入到那片黑色的深邃中,化为虚无与沉寂。
想起来司机大叔提醒过,她要去的那个家里,有她真正的亲人。
那个家族代表着权势,虽三代同堂,加上她不过寥寥四人,却个个都是出类拔萃,令人生生敬重。
苏祢心里默默回忆着:苏 ,鹤,石......
对,她的外公叫苏鹤石,早年从军,红色背景下已至峰顶,当年赶着大潮退下之后便爱好笔墨,如今也是书法圈里的一号人物。
妈妈叫苏碧云,苏祢猜,应该是出自范仲淹那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当亲眼所见,那个孕育她生命,却不知为何缺席至今的女人,才明白,如此之意境,当配如此之佳人。
苏弋看向眼前正痴痴盯着自己的少女,只当她睡得久了神识并未完全清明,抬起手顺了顺她额前的碎发。
苏祢猛地回过神来,只听见头顶有浅浅的笑声,苏弋晃了晃她的肩:“叫哥哥呀。”
苏祢垂眸,轻轻地唤了一声:“哥哥”。
少年笑笑。
“老爷子吩咐我差不多就上来叫你,不然白天睡太足晚上该失眠了,季叔刚做好饭,云姨,哦,就是你妈,今天去市里参加研讨会了,家里就爷爷我们仨。”说着他便慢慢走向门口。
苏祢连忙推开被子,起身扯了扯衣角,跟着出了房门。
沿红木楼梯向下,一步,两步,心跳得越发厉害。
一直到落座,苏祢凝神屏气,留心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老人看着眼前略显单薄的女孩叹了声气,语气怜惜:“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从今以后,这才是你真正的家。”
苏祢抬头,望向这个头发花白但仍精神矍铄的老人,那双眼睛,虽然随着年迈而浑浊,其中的犀利和不容置喙却是不曾消退。
原来,困惑了她十五年的苏姓,承自眼前之人,无由的,她真实地感受到,血亲,这一词的强大,强大到能断了她与韩家二老及兄长十五年来的羁绊,生拉硬拽将她从渡洄那个又偏又远的小镇,带到了棘市,这个她从未敢想过的宅子里。
断骨连筋,岂无痛哀?
但骨血之浓,却是难抛。
苏祢点点头,用带着南方口音又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一字一句说道:“外公,我是苏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