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这才是灵听,喜恶和爱憎分明到容不下有第三种选择。
他眼睛一转,继而补充:“如果是别人,非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那么背后应该会有更大的好事等着,用他们生意人的话说就是‘价值永远凌驾于个人情感’。”
这个答案让苏祢更加不解了,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她有自知之明,她微如尘埃。
再怎么想都想不出,苏祢这么一个孩子,对苏家有什么价值,能让他们千方百计只为了留她在这里,不惜违背自己的真实情感。
眼看着这女孩越发暗沉的神色,灵听话锋一转:“不过嘛,人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等再大一些养得白白胖胖,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苏祢:我真是谢谢您嘞!
“有些事知道得多并不快乐。鞠仰清说的,品品,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苏祢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句话的重点放在了哪里,最终认为灵听想宽慰她的同时还要顺便踩一脚仰清。
不对啊,仰清到底做错了什么!?想到这苏祢忍不住笑眯了眼。
灵听见状没再说什么,安心闭目养神。
苏祢的计划是自己一个人回家,哪想灵听非要和她一起。她拗不过这人,行吧,到时候就说都是自己的错。
一进门,看到苏家老中少三人都在客厅,苏弋看向两人,笑着招呼他们过来吃水果。
她不意外,不意外以灵听的缜密和分寸,他们这两天在什么地方,大人肯定清楚。她也不意外,太阳照常升起,苏家仍旧是会一团和气。
甚至,谁都不曾提及,为什么她那天失魂落魄回来,大晚上从家里消失,两天不见踪影。或许他们真的不在意,也不想知道吧。
没关系,她不在乎自己,可如果是她在乎的人,就有关系。
苏鹤石同灵听聊着家常,话里离不开老一辈的往事。
这小子亲妈过世得早,老灵头接着就去了,没多久他又出事,这些年确实不太平,虽然对这孩子的性子和行事颇有微词,但终归看在故人的情分上是疼爱一些的。
灵听以前跟苏弋抱怨:“最怕来你家,好不容易没人在我耳边唠叨,你家老爷子一见我训个没完了还。”
苏弋回击:“我可没什么错处给老爷子训,谁让你平日里荒唐,到他跟前还不收敛些。”
灵听冷哼一声:“你丫就是虚伪,整天装来装去,有什么意思。”
苏弋笑笑,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灵听实在受不住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从小听到大,都快倒背如流了。他寻了个空起身告辞,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苏祢一眼。
她扬起脸,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等整个客厅只剩苏姓的人在场,苏祢在心里让自己保持克制和镇静,做足了一番心理建设,可是一开口,没忍住便带上了哭腔,输得个一塌糊涂。
“我哥是不是来找过我。”是肯定句。
苏弋有点发懵,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哥”指的是谁。
苏鹤石本以为能解决好,但那晚苏祢离家后,他们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老人不怒自威,不似往日慈蔼,眼里闪过一片阴鸷:“是来过。”
“为什么?那么冷的天,就连让他进门喝杯热水看我一眼都不行吗?到底是为什么啊!”苏祢声音渐大,最后近乎低吼。
“你姓苏,他姓韩,没什么相干。”掷地有声,却是事实。
“是,可是他们对我有恩,我......”苏祢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苏祢,从你进了这个家门的第一刻起,就得记住了,你姓苏,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呵,姓苏,苏祢,她当然知道,这个从小带来无数困惑和心碎的姓氏,可是到底凭什么?她在这个家,又是什么身份。
“我没忘,我怎么敢忘,人已经在你们身边,难道还不够吗?”苏祢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问道。
苏鹤石反问:“人在这,那你的心在哪儿?苏祢。”
她霎时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到落泪:“那你们呢,你们的心又在哪儿?”
她噙着泪,一个,一个,将三人看个遍,视线灼人。
若要讲究以心换心,那便不会有了现在这场面。
老人遭她质问不为所动,苏碧云目光闪烁,没再看她,苏弋皱着眉头,眼里有些不可思议。
苏鹤石没回答她的问题:“哼,恩情我们必定偿还,不然你以为他韩家会乖乖放人?”
苏祢满眼惊恐,想要出口辩驳,但心痛得像是堵住了嗓子眼,迟迟发不出声。
“行了,爸!别再说了!”苏碧云打断苏老的话,心有余悸。
她走到苏祢面前,温声开口:“韩家那孩子进了门,确实是来找你,我们就是劝他放过你,别阻了你的前程,该补偿的我们也不落下。还没等说完,他就说要离开,我们也没拦着。”
如果之前苏祢只是替韩沐心疼不平的话,听到这里,她已经愤怒到全身血凉,如处冰窖,拳头紧握到指甲狠狠嵌进肉里,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自己。
韩沐,她的哥哥,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全天下对她最好的人,凭什么,要被这样羞辱!
苏祢因面皮颤动,牙齿止不住上下磕碰到一起。可是,她又能为他做什么?
就在她崩溃的边缘,还差过界的一步,门铃响了。
“忘拿我的包了。”灵听被这屋里的气氛给吓了一跳,才一时半刻的苏祢怎么就被搞成了这副样子。
屋里没人应,说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该多干涉,但是看见苏祢就像一头受伤的小兽,眼睛昨天才好今天又肿成了包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管他娘的。
他背起包,走向苏祢,站定,两个人肩膀相触,离得极近。
宽大的外套遮住了她半个身形,他牵过苏祢的手,慢慢覆上,掌心温热,几乎要包裹住她整个拳头,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掰开。
末了,在苏祢耳边低声说道:“别伤了自己,不然就不值钱了。”
说完便放开了手,没人看见。他向门外走去。
手上还留有那人的余温,苏祢先是一愣,等再后来好像体内的血液开始快速流动,手掌间也有了热气。
等灵听出去的那一刻,苏祢算是恢复之前的样子,平静开口:“如果你们还认苏祢这个人,请善待他们,算我求你。”
说完这句,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上楼,满目尽是荒凉。
身如草芥,来去皆不由己,曾愿以真心换别人平常心,后来不承想是将痴心付了硬肝肠,徒劳罢了。